守夜人

all坤

恶犬

鬼坤文学||纪实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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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名字,这是小爷至今最悔的一件事。

 

独身在外打拼的人大概都有下酒的苦涩故事,小爷也没半两特别。小爷年方十八,在京漂泊多年,梦想着搞梦想,但不靠这个吃饭。

小爷一头脏辫,看着很流氓,因而十份简历投出去总被拒了九成九。小爷最开始还很矜持,立志要当音乐人,简历里目标职位总写得高高的,后来觉得闭门羹实在不好吃,很矜持地划去,换成了助理。

小爷能唱能跳,能写能弹,一张小嘴叭叭叭,给个竹板就能说相声,这样的小爷,连个助理都当不起吗?

可惜就算小爷自降了身价,世人也大多是有眼无珠。小爷的简历依旧被扔出来,灰扑扑的,印了半个鞋印,被大妈一扫帚扫进了勒涩桶。

小爷不服。但刚进了屋,面试的西装男对他头发多看了两眼,那会儿小爷心头就一个咯噔,完蛋。

小爷垂头丧气蹲在过道,顾不得拯救自己熬夜工工整整誉写的简历。小爷丧气啊,脏辫都耷拉下来,灰头土脸的,活像保洁大妈的墩布。

小爷的脏辫是有点出格,但出格也不是什么大错。自己好好的一个小青年,朝气蓬勃,爱国敬业,怎么偏偏这头发就招惹谁了?小爷毕竟还小,想不明白。

既然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小爷就不想了,拍拍屁股站起来,去给自己觅食。天很晚了,这情报是肚子悄悄告诉小爷的。

日子难过。小爷过得不容易,所以很小就懂了这个理。

但日子再难过也别为难自己,是小爷最近才悟出来的理。

 

小爷住得破烂,陋室二十平方无余,是名副其实的陋室,但小爷读书少,只感受到了陋室的陋,而不能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自娱。

虽然小爷高中肆了业,但小爷念过不少话本,所以小爷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和刘皇叔卖草鞋的故事。小爷还小,半杯白酒下肚还可以踌躇满志,指点江山。没所谓的,现在吃过的苦,等小爷成了名,就都是逸事。而一个没有逸事可供书写的成功人士,是不圆满的。

小爷就这点好,贼乐观。小爷就像个麻薯,在火上烤得热烘烘的,里外都是透心的熨帖。就算一溜手掉到了地上滚了灰,小爷也会笑嘻嘻的。怕甚么,手心里拢一拢再搓一搓,照旧能吃,还是透心甜。

小爷哼着自己写的曲子,拎着半斤鸡爪两听啤酒,就晃悠悠往回走。

拐过一个拐角,小爷就撞见了他的小猫。

小巷子里黑咕隆咚,只有小猫在篱笆下蜷成一团,听见脚步声挪了挪,吓得小爷曲儿也不哼了,大叫一声,谁在那!

小猫慢吞吞爬起来,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圆溜溜,骨碌碌转,瞅着极活泼,极名贵。

小爷让小猫给吓着了,很西施地捧了心口。“大半夜的,扮鬼啊?”小爷不肯承认自己胆子小,只嘟囔抱怨。

小猫扯了扯肥大的外套,被这样凶神恶煞的小爷吓得往后一缩,但还是振振有词,“分明是你嚷我睡觉!赔钱!”

小爷如此流氓,竟然也有被碰瓷的一天,快被气笑了,把装着鸡爪的塑料袋往小猫跟前一扔,“赔你!”

小猫连忙接住了袋子,来不及打开仔细看,就连忙塞进衣兜里。“谢啦!你是个好人”,小猫抬头冲小爷笑,那一笑又坏又纯良,明媚得紧,狡黠生动,像一小簇火苗呼呼地燎了小爷心里荒芜十八年的高粱地。

呸,胡说,明明是刚巧过去一辆车,车灯晃了小爷的眼。

 

小爷路遇小强盗,夺了下酒菜,只好借酒消愁。

晚秋的月亮圆,小爷趴在窗台上对月独酌,想东想西,想想混过的场子泡过的妞,又想想离家前夸过的海口和无望的远方,心里就很唏嘘。

老天也替小爷唏嘘,给他下了场大雨。

“靠,还好今儿没去赶场子”,小爷瘫在床上感叹。面试没过,鸡爪没了,好在没淋雨,还算有丁点好运气。

小爷他躺在床上,高兴地哼哼两声,就是还有点思念没吃到嘴的鸡爪。想着想着鸡爪,小爷的脑筋子就拐到了小猫身上。

那一段没路灯,不过借着车大灯小爷看清了小猫的模样。极瘦,一身衣服都松松垮垮,声音还奶,唯一张脸好看得瘆人。

就他那小身板啊…一场雨就能淋他个半死。

小爷自诩是个侠盗心肠。好人换了双鞋,拿了两把伞就出了门。

小爷打着手电找回去,在一个片瓦没有的凉亭里寻到了顶着半片塑料布的小猫。

“你回来干嘛?你是不是后悔了!”,小猫很狼狈,但护食,捂紧了塑料袋,很凶神恶煞地冲小爷呲了呲牙。

小爷又被气笑了,我他妈还真是多管闲事。

雨伞往小猫脚底下一扔,小爷转身就要走。

小猫却一骨碌爬起来,扯住他衣角:欸你别走,我还有事!

小猫磨磨唧唧从衣兜里掏出两个塑料袋,仔细分辨一番,递给小爷一个。小猫说,你被我讹就给我吃的,是个好人。我数了鸡爪,一共二十三个,一人一半,因为是你花的钱,所以给你十二个。

小猫眼睛直勾勾盯着小爷手里的袋子,万分不舍。

小爷很没办法,叹口气把袋子又扔回给他,“小爷我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拿回来的道理”,顿了顿,“成了,跟我走吧。冻死你。”

小猫收回了鸡爪又得了暖和被窝,高兴两眼亮晶晶,把袋子一揣,跟着小爷就走了。

 

最开始只是打了个地铺,就把小猫安顿了。

可是小猫怕冷,过了没几天摸准了小爷的脾气,就胆子大了起来,总是半夜哼哼唧唧钻被子。鸠占鹊巢,气得小爷吹胡子瞪眼。最开始还以为小猫娇娇软软,混熟了发现又小又横。

小猫不是流浪猫,人家有正经营生,是酒吧里卖酒的。虽然不大光鲜,还有被客人家大房寻来了臭骂和掌嘴的可能,但小猫心大,吃了亏一会儿也就忘到一边了。

这样的日子也挺好,小爷的斗志都有点消磨在了温柔乡。他的温柔乡是辣椒味的,很会呛人,但也很暖人。

不好的是小爷的简历有了回音。

面谈那天招呼小爷的经纪人很热切地握着小爷的手,并没有嫌弃小爷脑袋上支楞的脏辫,让小爷很有些受宠若惊。

条件很丰厚,只是唯一要求,小爷出道前要按公司安排改变一下形象。脏辫可以留下,惹眼,个性,但从前那些打架泡吧的黑历史都得趁早洗白。该断的狐朋狗友都断了,社交账号上惹骂的言论都删了,再去美利坚镀个金。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交换条件,都是十足十的好事。

这是个毛头小子,他一定会被开出的条件打动,经纪人呲着金牙,笑容里胜券在握。

那个资本家的笑容看在愤世嫉俗的小爷眼里很碍眼,他推说考虑一下,跑到厕所点了根烟。

对小爷而言,这一场对梦想的追逐就像无期徒刑,像永夜。小爷对梦想实在是使过了吃奶的劲儿,连夸父逐日,小爷觉得都没自己用力。眼见着终于有人愿意拉自己一把,小爷有什么理由拒绝吗?

小爷抽完烟,有了打算。在合同上落了笔,经纪人当即拍板,三天后启程。

小爷被赶回去收拾行李,小猫坐在床上看着他忙活,不吱声。小爷凑过来要亲他,也被他别过头躲开了。

小爷坐下,抚了抚小猫的肩膀。这些日子小猫胖了些,肩头圆润了,讨人喜欢。

宝贝,房租我已经续了一年,我去去就回来。小爷本来是想说我答应要给你写歌,现在终于有机会了,但这样宽慰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什么言语在他丢盔卸甲的叛逃前都是苍白的辩解,说不出口,臊得慌。

小爷心里忽上忽下,像在田里逮蚂蚱的人,跑得喘不过气;又像那只被人追的蚂蚱,左冲右突蹦来跳去,死命躲着人的手,知道被逮了就是死路一条。

于是小爷搬走了。

不知怎么的,明明锦绣前程都看得见了,小爷却是凌晨悄悄走的,走得仓皇,像怕被什么追上了。

 

小爷当然功成名就了。

小爷长得帅,rap唱得溜,说话还贼有意思,这样的小爷可能不火吗?

说来也怪,小爷一直长得这么帅,rap一直玩得那么溜,也一直会逗人高兴,更兼那会小爷腿脚还利索,前后空翻都不在话下。一直如此的小爷,怎么当初没火,现在却火了呢?

日子难过,这是小爷早就悟出来的。

日子难过,钱真重要,小爷琢磨不透自己火与不火之间的门道,只略微懂了这一点。

前面不是说过,小爷自诩是个侠盗心肠。这侠是指小爷讲义气,盗是说在外面混也要识趣,不要顽固抵抗。小爷他吃了那么多苦,所以有一天小爷终于能得偿所愿,而代价只是斩断过去,小爷不应该走吗?

反正那样混杂着出租屋霉味、廉价香烟和酒气的过去,充斥着失败者的味道,即使丢弃掉也没什么可惜。

但有时候到了晚上,浑身酸软摊在床上的时候,小爷想想小猫那双亮晶晶的眼,扪心自问,自己脚底抹油就走了,实在有点不讲义气。

这样许许多多的心绪,在小爷巡演那些日子里,万人欢呼后格外沉默的夜里,尤其聒噪。

小爷想了又想。最初他是想摆脱糟糕的过去,即使这里面有小猫,但这些许的不舍也敌不过他想脱胎换骨的渴望。现在他甚么也不缺了,终于能潇洒直视曾经碌碌无为的自己。他只缺一个小猫。

想通了,小爷隔天就买了满满两袋子鸡爪,要回去找小猫。说来很神奇,小爷成名后每每私下出门,即使墨镜口罩全副武装,也会被眼尖的粉丝认出,而今天小爷素面朝天,挤在等公交的人群里,却没人理会。

也不是没人理会,两袋子鸡爪味道有点重,在公交上小爷被邻座的老大妈语重心长灌输了一路的公德心。

小爷低眉耷眼,一耳朵进一耳朵出,满心都是要溢出来的欢喜,听不进去其他。

半年多没来了,小爷还是熟门熟路,噔噔上了窄楼梯,敲门。

没人应。

小爷没辙,摸出钥匙开了门,“是我,我回来啦!”,扯着嗓子喊了两句。

没人。

小爷开始有点心慌,把两个袋子都倒到左手里,寻出压在通讯录底下的房管号码,拨了过去。

哎,您好。请问2号楼5楼东屋现在还是王琳凯租吗?

什么?搬了?

什么时候搬的?

半年了……?......

小爷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兜里揣,没拿稳,掉在地上。蹲下去捡手机,鸡爪袋子又散了,沾满灰掉了一地。

小爷愣愣的,揉了揉心口。手上的油和土灰沾了他那件万儿八千的白T,小爷也顾不上了。

小爷蹲得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脑子一懵,险些打了个趔趄。

怎么走了呢…?就这么走了?

小爷心里空荡荡的,像是个人出了趟远门做生意,一家妻小都在家等着。出去了很久,走过水路爬过山,遭过罪下过牢,风吹过日晒过,某天终于衣锦回了乡,欢欢喜喜推开吱呀呀木门,却发现家里遭了贼,家当被偷光了,一家妻小也没了半点讯息。

这人啊,就呆立在门槛前,屋里黑糊糊的,扯破嗓子喊也没回声。他手里拎的鸡鸭鱼肉都啪嗒一下子,直掉在地上,连同买给娘子的锦帕和胭脂。

这人啊…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呢。

都说小爷身上有股子江湖气,小爷心想,江湖这么大,是真的要相忘了。

 

某天小爷发了首歌,抒情歌,苦情。不管粉丝还是路人都很稀奇,毕竟小爷是那么浪荡那么拽的小爷,原来作天作地,嘴炮啪啪看谁不顺眼都要diss两句的小爷,也会有一天立地成佛吗?

待看到小爷的歌词,你的笑像一条恶犬,撞乱了我心弦,又集体失笑。

这是什么土味情话,原来小爷还是那个小流氓,真好。

只是女孩子,都是莲花照水弱柳扶风,哪能把人家比作恶犬呢?小爷这样的直男,连情话都不会讲,怪不得小爷一直没有女朋友啊。

 


 

涸辙之鲋,相濡以沫,苟不若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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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词“你的笑像一条恶犬,撞乱我心弦”——《盗将行》

 

 

 


【三三两两】重发

*参考:白先勇先生《台北人》、郁达夫先生《春风沉醉的晚上》

 被屏蔽了感到绝望,不得不重发,好舍不得评论。

---1---

 

傍晚时分,一阵乍寒,雨淅淅沥沥,落得很紧。

百乐门前的那条街,早冒起寸把厚的积水来。

陈立农被放了鸽子。

他捂紧了宝贝的徕卡相机,这东西娇贵得很,淋不得一点雨。

他在百乐门前枯等了三四个钟头,也不见约他拍照片的主顾的身影。

卖冰棒的老汉可怜他,赏了他一个马扎坐,他又羞又窘,连连躬身道了谢,摸索遍左右上下衣兜,却也寻不出半个铜板能照顾老汉生意。

眼见天擦黑了,又下起雨,卖冰棒的卖糖水的兜售玉兰花的,都一并收了摊。

陈立农只是蹭了报刊亭小檐角下的半分干燥,就受了报贩子好些白眼。

他为着不看那矮胖妇女让人倒胃的嘴脸,脸朝外对着街。百乐门前停了好些计程车,西装马褂,洋装旗袍们来来往往,端着那许多腔调。

他清楚自己大约是等不到主顾了,只是还有些不甘心。来香港也快半年,混得实在潦草,中学里念过的那点臭墨史书没替他筹到丁点出头机会,今天——今天交不起租就该无处可去了。

他没等到主顾,却等来了别人。

二楼露台的玻璃门被推开了,远远走过来一个人,手臂支着栏杆,随便望着底下,百无聊赖的样子。他穿着很暴露,身份昭然若揭,周身上下是一种玫瑰被碾进尘土烂泥里,被世俗脏污了的屠戮万物的美艳,放肆又勾人。

陈立农瞅见他点燃了一支烟。

他侧过脸来,是一张好看的脸,那一捻细腰随时都会折断,身后半落不落一轮金乌,像半盏歪歪的油灯。

神差鬼使地,陈立农举起了相机。

那构图实在美到摄人心魂,是陈立农翻遍了他那半本破破烂烂的《泰西摄影技巧赏鉴与分析》也未必能寻到了的究极。

他打定了主意,或者干脆就像被勾了魂,有个魔鬼附在他耳畔,轻轻软软哄他按下快门。

他像贾宝玉,痴痴傻傻了,只剩一个指头,一对眼珠还会动作。

“这个妹妹,我仿佛见过。“

 

 

蔡徐坤今天穿了件黑绸缎的衬衣,领口开得太大了,光看着就惹人脸红心热。

他跳艳舞一贯是不看台下的,那些正经人,老爷公子哥,拿直勾勾的目光对准他,一寸寸凌迟他。台子比人高,站在上面只能看见一张张鼻孔对着他,急切地呼着气,而眼白翻上来,轻蔑又淫邪,瞧不起又想尝尝滋味,把他当个好看好用可以据为己有玩完就扔掉的玩意。

他跳完舞,被经理告知有客人招呼,稀里糊涂就被硬拉去串场。没料到是坐着四五个兵痞子的好大一桌子。

当兵的是最最不好对付的狎客,粗壮得像大牯牛,在军队里憋久了,个顶个的粗鲁情急,招呼不好还会从腰带里抽出枪啪的撂到桌上。

他刚在桌边坐下,就有一只手伸进他衣服下摆,揉捏他软嫩的腰肉,又打着转,狎玩他乳头,蔡徐坤像遭蛇信舔舐过,被激了个寒颤。

那个营长一伸臂把他揿在膝盖上,先灌了他一盅酒,灌完又替他斟满

蔡徐坤推说酒力不胜,挣开躲到露台上。微凉的晚风扑到他脸上,替他削减了几分酒热情欲熏蒸出的醉意,他点起一支烟。

他打定主意,绝不能遂了那帮兵佬的愿。男人上了床甚麽下流事都干得出来,被这四五个人折腾一晌,他还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吗?

 

 

陈立农再正脸瞧见他偷拍的那个男人时,已经很不早了。他等了许久,直到酒吧里灯灭了九成,空荡荡的,只剩小帮佣在拿气味强烈的氨水拖地。

陈立农犹豫着走过去,“劳驾,雅馨小姐在么?”他怯生生的声音像一只乌鸦在树上唱出几个孤单的音符,旋即被喋喋不休的蝉鸣淹没。

“雅馨姊早走了”,一个清亮的声音回答他。

陈立农就看见了蔡徐坤,笑盈盈朝自己走过来,好不亲昵地挽上自己胳膊。奥,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他叫蔡徐坤。

“你这死人,不是叫你早些来?让我好等”,那张漂亮的脸温存贴过来,促狭地冲他眨了眨眼,那意思是,嗨,咱俩是一个战壕里的。

“太对不住啦军爷,陈公子昨个就预约了”,蔡徐坤随口瞎掰,倒刚巧猜中了姓。

穿军装的高大汉子不甘放弃到嘴边的肥肉,狐疑地上下打量了这个半大的程咬金。

陈立农身上是件磨得半旧的藏青哔叽中山装,虽然袖口都开了线,也还勉强撑得起排场。不过这大约是他脸面长得太气派的功劳。

蔡徐坤端着柔情蜜意的微笑,紧捞住他的手匆匆带他出门。他可怕极了这小子露馅,那他今天就该交代在这儿了。

 

 

外面雨早停了,只剩月亮像个蔫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昏黄昏黄地,浮在那里。

“喂,你这小孩,年纪分明不大,怎么来这种地方?”刚一转过街角,蔡徐坤就放下挽着他的手臂,责备他。

陈立农举起手里的相机,磕磕巴巴解释自己的无辜。他有点心虚,毕竟相机里还躺着他偷拍人家的胶卷。

“奥?那你是摄影师咯?”蔡徐坤用那种小孩子看自己不晓得的东西,而不是妓女看嫖客或者屠夫看肉的眼神打量他。

“不——我、稍微懂一点罢了”,陈立农讲得很快,被人家误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的羞耻心让他说话慌慌张张、含糊不清。毕竟他只是一个穷学生。

“那你总该有号码?”蔡徐坤补充,“或许我可以照顾你生意呢,小弟弟。今天谢谢你啦。”他边说着,边不禁笑起来。

这一笑却又透了些不一样,那话怎讲,胜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陈立农嗅到了玉兰花被雨水润湿的香气。

 

 

 

---2---

“今天可要谢谢你,不知是不是救了我一条命呢”,上次临走前,那个人是这麽同他说的。

那人也果然守信用,说了要报答,隔天就约他拍照。

陈立农按照蔡徐坤给的地址找过去,是新港那带,大概葡殖民时候建的,有洋楼也有中式的,总之都很旧很旧。

那些歪歪扭扭,不成排也不成行列的房屋,有高有矮,有胖有瘦,胡乱挤着,取暖。一家家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小窗子里一径飘出来锅铲声,油爆声,和人语喧嚣。

蔡徐坤在出租屋的楼口等他,手里还拎了菜。

走近了,陈立农瞅见他还穿着昨晚那件领口开很大的黑绸子衬衣。那衣服在百乐门这样纸醉金迷的地方是很合适也曼丽的,但搁在市井里就显得过分轻佻下贱。路过的男人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寻摸这片领地是否可尽兴驰骋,让陈立农替他臊,耳朵发烫。

蔡徐坤却显然习惯了,浑不在意,径自走自己的路。他腰肢软得像水底招摇的藻荇,纠缠住行路人的脚踝,扯下来陪他做死鬼。

“那些眼神像吃人的,一个个的荷包都干瘪瘪,想榨他们几滴油水,比老牛推磨还吃力些”,蔡徐坤察觉了陈立农的不自在,软软的手扯住他,与他低声笑话。

他给弟弟讲自己屈身的这一截小楼,一楼住着个穷学生,顶楼是牙尖嘴利的包租婆自留地,隔壁住的是妓,本来也是清白好人家的闺女,都是没办法。 

他说要拍照片,但好像也不是为了让陈立农拍照片。照片没拍,却留他吃了顿饭。称不上是饭,统共一盘炒菜,再添补一碗挂面。数数,油星浮着两滴,葱花有六片,很讨喜,清汤富裕。

只有一把椅子,蔡徐坤很为难地左看看右看看,指挥陈立农把小桌挪到了床边。吱吱呀呀的小椅子让给了陈立农,他则坐在床上晃着腿。

陈立农两天没吃好了,狼吞虎咽的吃相惹得蔡徐坤发笑,又给他添了一碗。

“我虽然没什么钱,但请你吃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蔡徐坤停下箸子,笑语着转过身去,翻找出一把小洋剪刀。

他折回身来,在陈立农身边微弓了腰,很轻巧地一挑,袖口上两三根线头就落到地上。完成了这一项大事业,他歪着头打量了一番拘谨的青年,怪满意地给了个评价,“还人模狗样的。”

陈立农低头瞧了瞧脱了线的袖口,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像舞会上在心仪男子面前跌了跤的姑娘。

 

 

第二次陈立农来的不凑巧,蔡徐坤有主顾上门。

那时候蔡徐坤正饶有兴致地听陈立农讲他那个机械盒子。

摄影这个东西对他来说怪新鲜的,陈立农搜肠刮肚,净挑些好玩的给他讲,什么最开始相机大得要用马车驮啊,一张相片要拿涂了沥青的锡版曝光八个小时。

“拿沥青?铺路的那个吗?”,蔡徐坤被逗得咯咯直笑。

包租婆引着男人上来敲门的时候,蔡徐坤脸上的笑都没来得及收起来。

他很抱歉地咬了咬嘴唇,给陈立农抓了些瓜子,把他留在自己屋里,把客人引到主卧。

陈立农手里握着一把瓜子,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隔着一道比纸还薄的墙,他听见暧昧的喘息,呻吟声骤然拔高,旖旎婉转。那声音凌迟着他,十指指缝都在流汗,一颗心脏不停歇地做了蹦极又掉落在肚腹,不得安生。瓜子还被他握在手里,被他手心的那点水汽熏得有点发潮。

 

 

男人一脸饕足样走了,又过了有一会儿,蔡徐坤才踉跄着出来。他被做狠了,腿脚都是打颤的,头发被汗浸透了,嘴唇好像也咬破了,一声不响抱着被褥床单去洗。

“借过”,他对愣愣站着的陈立农说。

不怪陈立农突然没眼色,蔡徐坤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湿漉漉的春色兜头兜脑淋了未经人事的青年人一身。蔡徐坤整个人像是肏得熟烂,开到荼蘼的一朵玫瑰,花叶葳蕤,曼妙又浓情。被褥晾在阳台上,水红的绸缎在夜风里扬起,竟然给寒酸憋仄的小屋子添了分亮色。

“这个绣花真好看。一般都是鸳鸯牡丹吧,莲花真少见”,陈立农说。没话找话罢了。

“是并蒂莲,家姐的手艺”,蔡徐坤点燃了一支烟,苦涩地笑了笑。他咳嗽一声,声音微哑,大概是刚刚做生意时叫卖得太狠了,“她若知道大概不会轻饶我——她本是绣给我大婚的。”

他摇了摇头,把烟头丢在地上碾灭,“喝过酒吗?”

“你去取,就在床头搁着”,蔡徐坤支着头,很困倦的样子,“我不想进那个屋子。”

 

蔡徐坤的小出租屋里有两个屋,主卧床很大,红丝绸的被面,洋灯。那张床看着就很舒服,蔡徐坤却宁可窝在木板床上。

没有生意的时候,他甚至轻易不进那个屋子。睡觉前他扯过自己唯一一张椅子,抵在门上——他总错觉那个屋子里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要在晚上偷偷溜出来,一点点吞吃掉他

慢条斯理地拿长指甲划开他的肚子,把肠子扯出来理一理,挂在绳子上晾一晾,拿来下酒。心肝要爆炒,加葱花,切得细细的。

他在梦里缩成一团,发着抖,醒来时候冷汗打湿了额发。

 

门没有关,陈立农把头探进去,一股汗水和体液混合的浑浊炙热气味,从半掩的门缝里冲出来,又咸又腥。洋灯的光线有点昏暗的暧昧,照着泼洒在地上的酒液和碎了的玻璃杯。

蔡徐坤吩咐他把小破桌子拉到床边,又让他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蔡徐坤歪在床头,两个人对着喝酒。

这天陈立农实在醉得东倒西歪了,蔡徐坤生怕他被当作酒鬼抓去警局,就准他留宿。

欸,莫说陈立农了。蔡徐坤也醉狠了,半夜里竟然说梦话,嘴里念着“阿姊,阿姊…”,搂紧了陈立农的胳膊。

陈立农被他折腾醒了,拿空出的那只手轻轻地摩他那瘦伶伶的背脊,像在抚弄一只让人丢到了垃圾堆上,奄奄一息的小病猫。

可能是因为身边有人,蔡徐坤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

 

 

---3---

陈立农留宿的时间从一周一次,变成四五天一次,又变成两三天,隔天。

来往得多了,总说不准什么时候撞上包租婆。那女人大概记住了他,每次遇见都拿狐疑的眼神往他和蔡徐坤身上割。

蔡徐坤倒是无所谓,嘻嘻笑着说陈太,今个手里拎的鱼,看着就新鲜。

“我可提醒咯你鳖崽子,加上你姘头房租可没甚价了”,那女人眼白很轻慢地翻上来,鼻孔里出气,扭着屁股就上楼了,肥胖的身子裹在鹅黄的刍纱旗袍里,像只憋了七年八载也没憋成蛾的大蚕茧。

“她要涨你租吗?”,陈立农紧张兮兮地问。

“她哪敢?”,蔡徐坤歪在床头就着本三俗杂志嚼花生米,咯咯笑起来,“就说你是我主顾!怎么,她敢赶我主顾么?她就没租拿咯。”

陈立农不禁逗,一句“主顾”就惹得他脸皮上浮起来羞意。

蔡徐坤看出他的羞窘,露出一个明媚的狡黠微笑,像是说,嘘,被我猜到了。

那个丝毫不卖弄但偏偏风情的微笑,陈立农一眼就沦陷了。他慌张地低下头去,拿砂纸吭哧吭哧地打磨他的木头。

“你一直在雕的,那是个什么?”蔡徐坤好奇得很,直盯着看,眼睛转不开。

陈立农顿了手下的动作,摩挲那只小兽。“是貔貅”,他低声说。

蔡徐坤躺在那张水红色绸缎的大床上,手揪紧被面,喉咙里溢出呻吟的时候,陈立农默默坐在桌边,拿砂纸打磨他的小兽。

蔡徐坤脸朝着阳台,呆呆望着他那晾在晚风里的绸缎被子,还有上面洗不净的暗红污渍的时候,陈立农勾勒着他的貔貅细小的鳞片。

“做给谁的?”蔡徐坤问。

“给妹妹的”,陈立农说

蔡徐坤有了兴致,“你还有妹妹么?”

“她小我五岁——我上中学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娃娃。下了学她就赖着要听我吹口琴,连我温习都不让”,陈立农很珍惜地摸出贴身搁着的口琴,“她还把我的课本都藏起来!就为了多听会儿琴。”

 

陈立农很想念她。

她嫁的那个男人对她好吗?她是不是有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可是他流落在离家乡千里的地方,徒劳无功地被梦想抛下。他很久不回去了,因为他甚至连一份久别的礼物都买不起。

陈立农自己拿木头雕了一个貔貅,是对着纸板画雕的。纸板画实在是很不清楚,他停下来很多次,指头上转着刀,慢慢琢磨。

他雕了一个四不像出来,但是没关系,反正又没有人知道貔貅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话是蔡徐坤说的。

“欸,我也想要个貔貅呢!”他仰倒在床上,大声叹气。

陈立农犹豫了一下,把貔貅递给他。

蔡徐坤慌忙接过来,像怕谁抢了他的。眼睛都笑弯了,像拿到了糖果的小孩子。“谢谢你啦”,他很稚气地把虎虎的小兽放在唇边,啵了一口,“可是你妹妹呢?”

 

没关系,再雕一个吧,反正木头多的是,时间也多的是。

 

蔡徐坤拍拍手,把洋灯挪到了这个屋里,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凑在灯底下刻木头。

也是那晚,蔡徐坤教陈立农识了荤腥。

洋灯的光是暖黄的,他陈横在艳红的被面上,素白的身子下衬着并蒂莲花和鸳鸯,姣美得像刚出嫁不经人事的新娘。

 

 

---4---

陈立农拿到了京师美院的奖学金。

获奖的是他偷拍蔡徐坤的那张照片。

获奖的消息登在了《京沪时报》上,十一月十五号刊。不过京师美院是面向全国招生的,而全国又实在是太大了,一份newspaper,从北平的印刷厂坐着绿色的邮车,慢悠悠载到香港,早就成了oldpaper。

陈立农从半个月前就每天花一个小时逛书店和报刊亭。

等消息真的到了,而且竟然遂了人愿的时候,陈立农简直欢喜得不知怎么好了。明明翻开一份报纸就能确认的消息,他却一连跑了十四家书店,在每一家翻开带着油墨味道的京沪时报,好让他的眼睛鉴赏自己加冕的讯息。

那话该怎么讲,一日看遍长安花,这满城的花香气大概太馥郁也来得太突然,薰得他险些忍不住缀在眼眶里的眼泪了。

未名湖啊,长城和雪,最温文有礼的同僚和最慈爱渊博的先生,北平的一切像富丽的画卷展开在这个十九岁的青年眼前。他这样在书店寻了一个没人的角落,默不作声地品尝苦尽甘来的酸涩和喜悦。

最后报刊亭要关门了,他才恍然大悟,买了份报纸飞奔回家和他最想分享的那个人分享。

 

“录了么?”蔡徐坤很沉静地笑着,“那是很好的。”

他的神情仿佛有所顾虑,使得陈立农也不禁消减了快乐的兴致。“钱你不必担心,我已领了奖学金了——”他解释说,一边急忙走上前把报纸递到蔡徐坤跟前。

蔡徐坤却轻轻挥开了他的手,并不看那报纸,并轻轻摇了头,“喏,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叹口气,“给我唱支谣吧,你从前给你妹妹唱的那支。”

他平常的神情却使陈立农心里凸出了万分的沉痛,甚至压抑下了那满溢的喜悦。

陈立农坐回桌边,摸出口琴吹他所喜爱的歌谣。

蔡徐坤倚住门框,不笑,不看他,也不作声。

他那样端凝的神色,使陈立农觉得自己像一个眼睛昏花的老乐师,抱着那十分破旧、十分凄哑的手风琴,唱着写给死去情人的歌。

“给你妹妹的貔貅,雕完了吗?”他放下口琴的时候,蔡徐坤突然开口。

“你走吧,明天就走”,蔡徐坤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了肯定的答案,便抢着说,“走吧,去北平,回老家,香港这个地方是吃人的。”

下完了逐客令,他不等陈立农发表什么意见,攥住了门把手,“我去买些菜来——是好事啊。”

他露出一个陈立农最迷恋的,每次看破他心思时脸上闪现的那抹瞬间明媚的狡黠微笑。

 

 

蔡徐坤开了灶火,下一碗阳春面。又架上锅头炒了一味豆腐,一并端上桌来。

陈立农站在一旁等着替他端盘,但不知怎的就被蔡徐坤轻巧巧绕了过去。待他晃过神来回头,两碗面并一盘豆腐已热乎乎在桌上安置妥当了,蔡徐坤正笑吟吟瞧着他。

盛豆腐的盘子和陈立农第一次来访时吃炒菜用的是一个盘子,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当时颜色尚浅,如今他看着,便仿佛是碎成两片又拼在一起的月亮,越发觉得不圆满。

晚上,蔡徐坤翻着日历,替他打算好了一切。

先坐火车,去北平,注册了学籍,再找个和气的男学生约定合租公寓。办完了这些事还有个把月才开学,他可以松松快快地,以大学生这个身份,堂堂正正去探望妹妹,带去裹在帕子里的小貔貅,连同南洋的雪花膏和珍珠粉。

“嗳,多妙!好极了,好极了!”

蔡徐坤止不住地笑着,嘴里翻来滚去地哼着他常爱唱的曲子。

他抿着唇笑,细皮白肉的,水灵得好像冰里浸过的桃花酒。

今晚上他格外话多,每每抢白了陈立农,堵得他那些放假了回来探你的话噎在了喉头,临睡也没机会提起。

 

 

---5–-

陈立农走了。

他本来也没什么行李,只是拎了一个小破皮箱。

“回赠你的貔貅”,临上车,蔡徐坤把脖子上的小锦囊摘下来,挂在陈立农脖颈上。

火车站人流汹涌,他裹紧了外套,像是受不住寒冷。可是香港分明不夜也无冬。

没了陈立农这个蹭吃蹭喝的便宜房客,蔡徐坤的日子没甚么不同。他依旧去百乐门跳舞,串个场,坐在顺眼的客人腿上抽支烟,咯咯笑着讨一个带着烈酒和烟草气味的吻。众生颠倒,吹灰不费。

深夜里,就着头顶摇摇晃晃的小马灯,摸索着上楼梯的时候,还是能听见每间门后传来的声响。肏得熟烂的呻吟声,打麻将的声音,收音机里电流刺啦啦的,像地下党在对暗报。楼上摔了盘子或者花瓶,女房东大概又在指着姘头的鼻子破口大骂。

这些声音推来搡去,揉成一团措辞不客气的交租布告,被蔡徐坤从门上扯下来,丢到墙角。

他好好洗了个澡,然后穿了一身绸睡衣,坐在床头,捞起了裤管翘起脚,在趾甲上涂蔻丹。额发湿哒哒地垂着水,在他肩上洇开了一抹的沉渍。

他头脸上胡乱搭了件汗巾,也不搭理,自顾自接着涂抹。

他想寻一个甚么纸片,来扇扇风好速干,却只在桌上摸到了一份十一月十五号的京沪时报。

他便作罢了。等它自己晾干也是一样的。

水红色的蔻丹很衬他肤白,大概是值得文人写诗颂扬的美。

临睡前,蔡徐坤把小貔貅摆在枕边,贴紧了脸。

“晚安”,他在心里说。

 

 

陈立农的火车要从早坐到晚,再坐到早,穿越一整个白昼黑夜,跨过山越过湖,直抵达那个正在飘雪的北国。

他潦草地就着咸菜咽下两个馒头,靠在玻璃窗边发呆。正午的阳光很暖,薰得他昏昏欲睡,脑袋一下下磕着玻璃,心不在焉盘算着到了学校要不要打电报把地址发给蔡徐坤。

啊啊,可是电报那样贵,一个字竟要一毛六!

陈立农惦记起蔡徐坤留下的小锦囊,从领口里拽出来,解了扣搭。

他心里不由期待,他留了什么?一张字条吗?也许上面写着一个留局待取的地址,这样总不至于断了联系。

一小片金属落在他手心里,在阳光下熠熠。

是一片金箔。

他的瞌睡都被这锃光耀眼的小薄片赶跑了。他难以置信地翻来覆去检看这轻薄精巧的贵金属,上面镌刻着“天官赐福,百无禁忌”,和一个孩子的生辰八字。这样金贵的物件,让他难以想到蔡徐坤身上去。

在那样兵荒马乱的时候,得怎样大富大贵的人家才会这样宝贝一个孩子?

而蔡徐坤…?

陈立农脑子里转过千万个念头。他留下这个是作甚么?他担心他囊中羞涩吗?还是给他留个念想?

那片小小的金箔狠狠割着他掌心,凌迟他,质问他。

 

陈立农疲惫地将头抵住玻璃窗,心里惊涛骇浪,几欲呕吐。

临近正午的太阳毒害他,害他头晕眼花。

陈立农尽力回想着。蔡徐坤热衷于听自己讲童年,不论多琐碎,他眼睛总是亮晶晶的,频频点头,从不瞌睡,简直像能感同身受——而且他喜欢追问细节——陈立农还曾感激他体贴。

但他几乎从来对自己的身世缄口不提。

“这是家姐的手艺”,蔡徐坤抚着那水红绣并蒂莲花的绸缎低低说——这是陈立农唯一能记起的罢了。

他的手抖了起来。

他忽地想起来,小时候老家似乎是有一户做绸缎生意的富商,当年买卖做得很轰烈。后来搞革命,就被抄了家。

那家主子,就是姓蔡。

 

他身上穿着那身藏青的中山装,是蔡徐坤前一天浆洗好了,熨得棱角笔挺,开了线的袖口也不知什么时候拿针细细缝补过了。

而蔡徐坤这个人的言笑音貌,燎燎地灼着他心头软肉。

“等到年关啊,东家会给拨三斤肉下来呢!嗳,怎么说也替他干了一年不是,总要有点甜头吧?”就在月前,蔡徐坤还盘腿坐在床头,娇憨地扳着手指头,给他细数年夜饭怎么安排。

一盘毛肚,一盘腰花,百叶豆腐要来四两——不,索性奢侈一把,来它个半斤。再加四五碟洒了红油的小菜,一盘下酒的油炸花生米。

“窗台上要摆一对半尺高的红蜡烛,我小时候家里——”,蔡徐坤住了嘴,说算啦,还不如拿钱买瓶黄酒来得实惠。

陈立农蓦地揪紧了胸口的布料。这笔挺的布料上是不是还留着熨斗的温度,烫得他一颗心都揪起来,在火里烧成了一搓余灰。

他在车窗户上分明瞧见了那对红蜡烛,已经烧去了一大截,烛台上淋淋沥沥披满了蜡油。

蔡徐坤正拿他的小洋刀,细细剔着烛芯,长长的眼睫垂下来,一水儿的潋滟柔软。

噼里啪啦,烛花爆了。蔡徐坤笑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一派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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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我纯粹,还爱我赤裸不糜颓,爱我如烟,还爱我曼丽又懒倦”,爱我桃笔下的香港,灵感之源

 

*没后续。

 

授权开放,续写随意,记得艾特我一下,么么

 

*题目三三两两没啥意思,我是文盲,瞎起的。三三两两不成行,无人终生携手同路,大致如此。

 

 


昨晚抽风,先说对不起,再说谢谢。

其实从开始写文我就一直在质疑自己,你写的东西有逻辑吗?你文笔好吗?你真的写出来自己想要的东西?你凭什么被那么多人喜欢?

只是这质疑被喜欢和偏爱蒙蔽了,昨晚翻来覆去又翻出了这件事,感觉被小魔鬼瞄准了biubiu开了两枪,打了两针丧气剂,一下子就泄了气。

我还是觉得自己写文很烂,但就像燃昨晚说的,没关系,写得不好那就慢慢写,总会写好的。

最后还是谢谢大家,谢谢你们温柔,谢谢你们爱我。   










(阿哥请接着下翻










 @阿哥 


嗨阿哥,我的小姑娘,台风马上要来了,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还在睡着。趁着这两天好好休息吧,睡个饱饱的觉。你最近太累了。

首先想说,不要自责,不要愧疚。并不是你把负面情绪传染给了我,那其实是我身上一直存在的问题,从我开始写文的时候就存在了。只是它一直潜伏着,像一个土豆地雷,藏不住了就会从土里冒出来,砰地炸开。昨天它刚好成熟了,仅此而已,这是迟早的事,完全不怪你。

其实我是一个很能消化负面情绪的人,不管是我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睡一觉就好了。我不怕你向我倾诉,反而怕你不告诉我。你告诉我是信任我,我很开心。而且很多事情憋在心里不如说出来痛快,憋坏了你我心疼。

你总说自己不好,其实在我看来你真的很好。不是说你哪里都好,谁都有缺点,但是被伤害过还愿意去爱,还愿意温柔,这真的已经很好很好了。

所以你特别好,真的。

不要自责,不要多想,好好休息。事事胜意,岁岁平安。然后就像我昨晚说的,我爱你,而且我一直在。

您真是过分,您又惹我哭。
还以为迟迟没有消息是良禽择木而栖,不想您是凤凰,您要浴火涅槃。
您不稀罕什么靠山,您单枪匹马,敢和资本叫板。
我爱死了您的风骨,也爱您的少年意气一腔孤勇。
您是我的国王。
从今往后,我愿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您的江山。

清白

这篇文写给我家的神仙太太,悄悄抱走太太啾咪一口 @阿哥Ei 

广场和小鸽子的故事很可爱,来自火火 @火烛Fire 

嘘,故事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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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暗下去了,尽头有稀淡一缕晚霞。

广场上却下起了雨。

陈立农收起画板和架子,往巴士站走。

这个城市有五千五百条街道,一百九十二个广场。

而他常来这一处,摆个摊子,给游客画速写,有时候没生意,也随便画画广场和鸽子。

今天不太一样,没有预兆的天就下起了雨,没有预兆的,有一个人就撞进了他眼里。

那是个男生,蹲在地上,很笨拙地一手撑伞又拎包,另一只手里捧着只小鸽子,衣角被雨水打湿了也没察觉。

“打扰,它怎么了?”陈立农顿下脚步,很好奇地插嘴。

那个男生转过头来看他,眼睛清透得像檐下的冰凌。

“好像是受伤了”,他说,“我正在愁怎么送它到医院。”

他扬了扬手上的包,“我是来旅游的,不认路。”

 

所以还是陈立农送他和小鸽子到了医院。

值班的护士小姐很稔熟地和他打招呼,还分了他们一人一块刚买来的米糕。

他们坐在医院长椅上吃米糕,边交换了名字。

“你常来这里吗?”蔡徐坤问。

“也不是。但大花,啊,就是我家狗狗,前段时间在拉肚子,常来这里吊水”,陈立农把一口都还没动的米糕递给蔡徐坤,“喏,你吃。看你很喜欢。”

蔡徐坤嘴里鼓鼓囊囊,眼睛亮了亮。“谢谢啦”,他接过陈立农的好意,“说来还要谢谢你带我来医院。”

“没什么”,陈立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很晚了,你住哪?”

蔡徐坤无辜地抿了抿嘴,“我还没来得及定酒店。”

他在昨天刚满了十八岁,立马给自己策划了一场盛大的逃亡。

“还没订酒店?”,陈立农睁大了眼睛,“这么晚了,你订不到啦。”

蔡徐坤只是耸了耸肩,带着刚成年还没褪去的天真气。“总会有办法的。”

“要么…你跟我走?”,陈立农犹豫了一下,说,“我和一个朋友合租公寓,但是现在就我一个人。”

蔡徐坤迟疑了一下。“不必了,谢谢”,他说。

“不会麻烦的”,陈立农说,“很近。”

蔡徐坤再次微微笑着,温柔但不容商榷的语气,“谢谢,不必了。”

陈立农点点头。

 

可是晚上十点多的时候,他又接到意料外的电话。

“农仔,你的朋友不会今晚不走了吧?”护士姐姐捂住听筒小声说,“他还坐在医院外面的椅子上欸。”

陈立农被讲得有些头痛。

我也不认识他啊,陈立农想。是他自己不要收下别人的好意,固执地要在外面受冻的。

他叹了口气,“好啦,那我去看看。”

晚上的风有些凉意,陈立农裹紧了外套。他一眼就看到坐在长椅上那个人,下巴搁在背包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喂,你怎么回事?”陈立农半蹲在他身前,拿一杯刚买来的热可可去贴他的手背。

蔡徐坤被吓得一激灵,往后挪了一下下。“你怎么回来了?”他认出是今天帮过忙的男生,露出一个小小的好看的笑容。

“你没地方去了吗?”陈立农在他旁边坐下来,“干什么不跟我回去?”

蔡徐坤没接过那杯可可,只是说,“太麻烦你了。”

陈立农跺了跺脚,“没什么麻烦的,反正你不是只待——待几天来着?”

“三天”,蔡徐坤说。

“嗯,那就是两晚上嘛”,陈立农站起来,把热可可塞到他手里,“就当我报答你救了我的小鸽子好么?”

蔡徐坤笑,“那是广场上的鸽子,哪里是你的?”

“我天天在那个广场画写生,我说那是我的鸽子就是啦”,陈立农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来来回回拉着外套的拉链,“你再不走会被阿sir抓进局里,以为是流浪汉。”

他故意这样吓唬蔡徐坤,是隐约看出一点他的为难犹豫,虽然不知道为何。

 

进门之后,蔡徐坤一直表现得拘谨。

陈立农的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卧室里原来的双人床撤去了换成两张单人小床。

蔡徐坤先洗漱完,爬上了床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

“这么热你还要盖被子啊?”陈立农换了背心和大裤衩,靠在洗手间门上刷牙边调侃他。

蔡徐坤一身棉质的长袖长裤,小小地笑了一下,没有作声。

道过晚安后很久陈立农还是能听见蔡徐坤翻身时的细微声响,并不频繁,但很久也没有静下来。

也许是突然入侵了一个陌生人的私密住处让他很不安。

虽然他尽力在掩盖。

陈立突然坐起来,抹黑拎起搭在床边的外套,在衣兜里摸索。

蔡徐坤听见了簌簌的声响,微微探一点脑袋,“怎么了?”

他声音很低,有点抖。

“吵醒你了么?”陈立农扬了扬手上的烟盒,“没什么,睡不着,我去阳台抽支烟。”

陈立农盘腿坐在阳台上,百无聊赖地拨弄花盆里营养不良的小花。他听见楼下传来一点喧闹声,大概是一对小情侣争吵过后,女孩哭着,男孩搂住她,赌咒发誓,然后两个人在夜风里接吻。

陈立农有些困倦了,在花盆沿上磕落了第三支烟的余灰。

通常,他只在熬夜作画,需要提神时偶尔来一支烟。

他轻手轻脚推开门的时候,蔡徐坤果然沉沉睡着了,依旧紧紧裹住自己,蜷缩着。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陈立农问。

“谢谢”,蔡徐坤从他手里接过牛奶,咬了口面包,“好像没有。”

陈立农睁大了眼睛,“那你为什么要来台湾?”

蔡徐坤没说话,叼着面包耸耸肩,那动作很明显:我只是心血来潮。

“成年旅行吗?真是被你打败了”,昨晚的交谈中陈立农得知了蔡徐坤的年岁,他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成年人,他甚至不如自己高,瘦弱得像昨天那只伶仃的小鸽子。

蔡徐坤搔了搔鼻尖,“要认识一个地方最好的办法就是随便逛逛”,他很狡黠地随便编了这样一句话。

没有更好的计划,他们漫步在随便哪一条街道,从经过的几乎每一个街头小贩那里买了点东西:蛋仔饼,冰镇甘蔗汁,煮甜玉米,最后还有一大包爆米花。

“我还是更喜欢昨天的米糕,甜甜软软的”,吃过了很多东西后,蔡徐坤评价。

他说话也像米糕。

陈立农失笑,“这个也叫好吃?普通而已。我老家的芋头糕才叫好吃。”

“是吗”,蔡徐坤难为情地笑笑,“那我又没有尝过。”

 他一整天都很尽兴,大笑,尝试很多种奇怪的小吃,在民俗街买了专门匡游客的小纪念品,还夸陈立农“是个好导游”。

 

下午三点,又累又饿,他们走进一个餐厅,陈立农说这是“必来的”,他们每人点了一大杯泡沫酸奶。

一趟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经过,装载着喧闹的孩子和游客。

他们则倚在海边的栏杆边上,举起酸奶装模做样地说,“cheers——”

蔡徐坤微笑着看过来的时候,陈立农错觉自己正站在一座摇晃的桥上。风鼓吹得很厉害。

 

在离他们半英里远的地方,在海上,一个男人和他的新娘在一艘小摩托艇上拍照片。他一手扶着新娘的腰,另一只手举着成扎的气球——闪亮的黄色、橙色和紫色气球。

他们都微笑起来。

“多好呢,有人爱着的”,蔡徐坤喃喃说了一句。

就在这一瞬间,陈立农突然觉得自己有一丁点触碰到了蔡徐坤壳子里面飘忽躲闪的灵魂。

“我给你讲讲我老家吧”,陈立农决定。

他老家在台湾的那一边。

有河,草甸上长满了香蒲、野菊和藳。水边淤泥很厚,稠黑的,长出来的菱子水嫩嫩很喜人。

陈立农初中还在老家上,常挖了菱子和父亲推车去夜市卖,父亲让他吆喝,他有时偷懒,叫了几声就躲在一边偷吃。

“是个很可爱的地方”,蔡徐坤托腮听他讲完了,评价说。他眼前很生动,能看见十四岁的陈立农,在河边捞菱子,坐在桌前抓耳挠腮写作业,录音机里唱着“没法解释得失错漏,刚刚听到望到便更改,一生何求”,粤语软黏。

陈立农侧过头很灿烂地冲他笑。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

“要是有机会去就好了”,蔡徐坤嚼着奶茶里的珍珠圆子,很憧憬地说。

陈立农笑笑,咽下了初二那年父亲去世的片段。

“那么你家呢?我知道你从广东来”,陈立农笑着问。

“没有珍珠圆子了”,蔡徐坤第一次用力嘬着吸管,空了的奶茶杯发出不礼貌的声音。

“我长在都市里,没什么可说的”,他从衣兜里掏出随便买来玩玩的小铜铃铛,在两只手里抛来抛去。

奥这样,陈立农搔搔鼻尖,没说话。

他们静静地看着那艘摩托艇,直到所有气球消失于地平面。

 

 

晚上陈立农亲自下厨做了烧鱼。

“今天的鱼好吃吗?”刷碗的时候陈大厨问。

“嗯?好吃啊。超好吃”,蔡徐坤很给面子。

“那和米糕比呢?”

“都好吃都好吃。”

他扎着陈立农翻箱倒柜才找出来的一条配色浮夸的围裙,低着头很认真地刷碗。两个人的碗筷,五分钟过去了。

陈立农从他手里抢过来碗,“你快去洗澡吧,我刷。”

 

他们依旧道了晚安。

蔡徐坤窝在被子里,好像没睡,又好像很安稳。

今晚该不用我还要去阳台上抽烟了吧?陈立农有些郁闷。

手机屏突然亮了一下,是蔡徐坤发来一条消息。
“你睡了吗?”

陈立农在枕头上偏了偏脑袋,借着小台灯的光看见蔡徐坤还是安安稳稳侧着身,看背影倒像是睡熟了。

这个人真是的,明明两张床挨着,还非要动用手机。陈立农摩挲着手机屏,正想着怎么回话,不动声色地嘲笑一下这个哥哥的幼稚,手机却又蹦出来条消息。

“你知道PTSD吗?”

陈立农打字的手顿住了。

他直觉蔡徐坤终于要跟他吐露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打开了百度。

PTSD,百科上写道,创伤后应激障碍,是指个体经历、目睹或遭遇到他人的实际死亡,或受到死亡威胁后,所导致的持续存在的精神障碍。

“白天你问我,我家里怎么样。我小的时候,家里父母关系不很好”

蔡徐坤打下这行字。

蔡徐坤十岁时,和大人有一次在郊区走散了。他在路边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而后等来了一辆卡车。车里有两个长相粗鲁、强壮的男人,而他不得不向这两个阴沉可怕的陌生人求助。那两个人把他拉到了公车站,而路上没有说一句话。蔡徐坤蜷缩在后座,尽力假装自己睡着了。

卡车刚刚开走,蔡徐坤甚至腿软到没法站直,就蹲在地上止不住地颤抖。

他只是一个小孩子,但在刚才那一刻,他意识到了自己可能会孤身经历的恶意。万一这两个人是坏人呢?他会遭遇什么?也许是猥亵,绑架,或者强奸?

他并不知道,而且他毫无反抗的能力。

会怎么样呢?他想着,假如我死掉的话。

那时他父母在闹离婚,父亲出轨,母亲在他面前自杀。

急救室外走廊的地板很冷,那种努力抱紧自己也还渗进骨头里的冷,钻进他梦里,一辈子也忘不掉。

蔡徐坤打字的手有些抖。他以为能轻描淡写说出口的那些过去,像是迎着风点燃的一支烟,他尽可能地把烟吹往相反方向,风却又裹着烟扑到他脸上。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悄悄的,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

孤零零蹲在路边怕得浑身发抖的时候,父母吵架满地是摔坏的东西的时候,母亲捶着抢救不及时落下瘫痪的腿落泪的时候,他都在想着这一句。

“我小的时候,家里父母关系不很好”

蔡徐坤只发来这样一句话,陈立农却直觉到了好多好多。

“我在呢。”

他想问问,你父母为什么关系不好?他们对你怎么样?你有朋友陪你挨过这段时间吗?可是这些话都说不出口,他只写了句,我在呢。

 

“那个时候有个哥哥 是伯伯家的儿子 对我很好 常带我去他房间玩 所以我很黏他。”

“后来等我大了才知道他带我玩的游戏都是 什么意思。”

蔡徐坤的话说得很急,句与句之间连个标点都没来得及打。可是他又字斟句酌,一句话打了三遍又删了三遍。

很沉重,怕吓到这个比他还小一岁的弟弟,他在句尾加了个笑脸。

像是有什么东西掐着他的脖子,逼他从喉咙里吐出来点玩意儿,又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让他想说的话都堵在喉头,哽住了,急喘着,谁也救不了他。

放学后哥哥牵着他的手说,叔叔阿姨还没下班吧?要不要去我家玩?

那些亲吻,那些夸奖和糖果,在他懂人事后都成了梦魇。

邻家的哥哥交了女朋友,爸爸妈妈后来也不吵架了。

只有他,还在做着噩梦。

他深夜里醒来,冲到卫生间,在最滚烫的水流下发抖,趴在水池边上用力把手扣进喉咙。

我会怀孩子吗?就像女生那样?

他对着镜子问自己,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可胃里翻江倒海,像一条巨大的鲭鱼即将被去内脏再清洗。

卫生间的瓷砖很凉,他光着脚踩在地上。

他在冰上旋转,穿着不合身的紧身衣,一次又一次地摔倒。

滑冰鞋刮擦在冰上的声音,让他的脊椎不寒而栗。

 

他用两句话讲完了自己的十八年。这些话他没对别人讲过,他以为要一辈子咽在肚子里。

奥,他还得笑着。

他不能说,什么也不能。

他是家里唯一一个孩子,要比所有的大人都更成熟。

 

陈立农侧过头怔怔望着近在咫尺那个清瘦的背影。被子从他肩头滑下来,肩膀削瘦。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从后面,松松地,像在手心拢了一只蝴蝶怕伤到它的翅膀那样,松松地,但是很坚定地抱住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陈立农低下去头,肩膀瑟缩起来。

对不起我应该再比你年长一些,我应该是不急不徐沉稳有度的大人模样,我应该可靠,并且清白。我应该在遇见你之前努力长大,才能有幸给你一个宽厚的肩膀。

那只蝴蝶在微暗的灯光下微微颤抖,惊惶地做出欲飞的姿态,但最终,慢慢收拢了翅膀,安稳的,认命的,落在了他的掌心。

蔡徐坤转过身对着他,脖颈纤长,一条血管蜿蜒,喉结上下滚动,很脆弱的样子。

他垂眼,任陈立农抱着,手在身侧攥紧了手机。

陈立农看出了他的不安,慢慢退回来,直起了身子。

“哥哥”,他斟酌着,开口,“你刚刚用过的,笑脸的那个emoji, 你知道怎么画吗?”

蔡徐坤睫毛颤了颤,诧异地用眼睛瞧他。

“你要先画一个圆”,陈立农捉住他的手,在他掌心轻轻画了一个圆。

“然后是两个眼睛”,他顿了两个短促的线,充作眼睛。

“如果你画一条弧线,它就是一个笑脸,不过也可能是哭脸,假如你往下画”,陈立农握紧了蔡徐坤的手,慢慢画了一个上扬的弧度。

“好了。”

这个优秀的小画家松开他学生的手,局促地坐得端正。

“所以哥哥…你还没走到最后一步呢。万一你得到的是一个笑脸呢?”他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讲道理,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一个办法。

蔡徐坤不由失笑。

这个人,这个莽莽撞撞的,不会讲话也不会安慰人的男生,却像是流淌的,从他心腹深处的石坝上漫溢出来,十八年来建立的堤坝,摇摇欲坠,土崩瓦解。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个不存在的笑脸,“你教的很好…老师。”

他笑笑,又补充了一句,“帮我画幅画吧,老师。”

陈立农觉得有一股燥热的气流从尾椎直冲额顶。

 

台灯的光半明半暗,像流纹拢在蔡徐坤身上,随着他的鼻息拂动。他半阖着眼,侧身支着胳膊,有点困倦的样子,偶尔眼睫扇动,弧度极曼妙。

陈立农握住铅笔,借着画画的名义大胆用目光一寸寸临摹他嘴唇和鼻梁,一边又担心正对上他眼睛。

铅笔在纸上很流畅地勾勒了人形,侧卧的,是泰坦尼克号里罗丝等待情人给她画像那样亲密的姿态。陈立农画到他的眼睛,笔顿了几顿,最后挫败地搁下。

“我画不成”,他承认。

他画不成。

蔡徐坤没什么意外或遗憾的,全然信任地冲他笑了笑。

他笑的样子让陈立农晃神。

对啊,他怎么能画成呢?

台灯的光很暗,他却像扎根在聚光灯下。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样子。

陈立农慢慢俯下身子,吐息温热,像潮水一波波拍打在他颈侧。

你知道潮水吗?潮水温柔,攻城略地目的明确,又是天注定。

他借一双眼睛舔舐着他的鼻梁,眼睑和喉结,再用嘴唇一一膜拜。

陈立农没有说喜欢,一句也没有,但是他眼睛瞒不住人。那样多的欢喜啊,都要从他眼睛里溢出来,散落一地,叮叮咚咚的。

“坤坤…坤坤…”陈立农的鼻息蹭着他脖颈往下,很缠绵地低诉他名字,他就止不住颤栗。

海浪拍在他身侧,要拽他进漩涡,又救他上天堂。

蔡徐坤反手勾住他脖颈,剧烈地喘息。他像只溺亡的艳鬼渴求活人的血肉,贪心地大口吞咽他的气味,追着他眼睛从里面攫取爱意。

他的腿蹭到少年已经挺立的欲望的时候,抱着他的人突然僵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陈立农突然很惊慌地起身,像是生怕吓到他或者生怕被他嫌恶一样,躲进了卫生间。

水声马上响起来了。

蔡徐坤怔怔仰头躺在床上,情热的身体冷却了一些,伸手捂住眼微笑了起来。

怎么会有这么傻又这么温柔的人。

笑着笑着,有水珠从他颊边滚下来。

他要爱上这片海了。

 

陈立农过了快一个小时才磨磨蹭蹭走出来。

他使劲往下扯着T恤下摆,尽力遮住本来不是他原罪的欲望。走路蹭着地,像犯了错怕被老师责骂的小孩子。

蔡徐坤依旧侧着身,假装睡着了。

虽然并没有,但他好像听见了陈立农松了口气的声音。

陈立农很小心地爬上床,很小心的伸手摁掉了台灯。

蔡徐坤大概是睡迷糊了,打了个哈欠,在床上很舒服地翻了个身对着自己。

一片黑暗里陈立农只能隐约看见蔡徐坤的轮廓,但他屏住呼吸,看了很久。

 

最后半天陈立农带蔡徐坤坐小火车去了他老家。

老街,老房子。

朱红的梢门驳落了漆,蹲着一只石狮子,磨得溜光水滑。

“你也去摸摸”,陈立农指着那个石狮子,“保平安的。”

蔡徐坤果然跑过去认认真真摸了摸石狮子的脑门,又若有所思地说,“它也挺惨的,毛都要被摸秃了。”

他说得认真,又很稚气,惹得陈立农笑开了:“你简直是小孩子”,他说。

蔡徐坤撅了嘴表示不赞同,没说话。

陈立农也过去拍了拍狮子的脑袋。

 

他们在老街和小吃摊消磨时间。

蔡徐坤看见一个照壁,原本是写着朱子家训,“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但是被炭笔画的小人和乱七八糟的留言五层六层地遮住了。

蔡徐坤看了一会儿,朱子的话毕竟没有涂鸦有意思,他就顶有兴致地去辨认上面的留言。

涂鸦来自哪里的都有,原本落款的地方被白灰抹了,不知道哪个小孩拿炭笔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正在亲嘴。

蔡徐坤扭头看了眼陈立农,他靠在大杨树的荫底下,白衬衣牛仔裤,很美好的样子。

“农农,你过来一下。”他招手。

陈立农走过来,很自然地递给他手里的水,“看完啦?那走吧”,他说,”还要赶火车。”

蔡徐坤接过水来抿了很小的一口,抬头冲他笑笑,乖巧说,嗯,是该走了。

他本来是想问问陈立农,你那个描线用的炭笔,能借我用用吗?

 

陈立农给他买了号称“全台湾最正宗最好吃”的芋头酥,圆头圆脑的裹在油纸里,拿麻绳捆住了,晃晃悠悠让蔡徐坤拎在手上。

“等你吃的时候都被你给晃散了”,陈立农嘟囔。

“你闭嘴”,蔡徐坤气急败坏地,想拿纸包去打他又怕摔散了糕点,就退而求其次,拿还微烫的点心去贴他侧脸。

“哎呀好烫好烫”,陈立农笑嘻嘻的,去捉他捣乱的手,拢在手心里。

 

小车站很有些年头了,墙上的白浆却像刚刷了不久。垃圾桶坏了,旁边就撂了个红色塑料桶顶替。

有点马马虎虎又仔细过日子的味道。

“上了车,坐到花莲车站,一共是五站地,然后下车,再转渡轮,知道吗”,陈立农边说边从包里摸了根速写用的铅笔,在包芋头酥的油纸上寻了块地儿,往上面写站名。

蔡徐坤替他托着油纸包,说你真啰嗦,又说,你字也不好看嘛。

陈立农写完了,拿铅笔敲了一下他脑袋,“那你字很好看咯?”

那当然啦。蔡徐坤在油纸的小角落里写了“陈立农”三个字,果然很工整。

陈立农对着那三个秀气的小字端详了一会,笑着说,“那该让你教我写字——”,说完这半句话,才反应过来,一下子敛了笑意。

“下次吧 ”,蔡徐坤吸吸鼻子,拎着油纸包站起来,“车来了。” 

陈立农看着他收拾好东西,穿好外套,背上背包。

“等一下”,陈立农突然叫住他。

蔡徐坤抬眼看他。

“这个字”, 陈立农指了指油纸包,“能不能留给我?”

蔡徐坤点点头,很小心地捏住油纸撕下来,小小一片,“陈立农”三个字,安分地躺在他手心里。

“交给你啦”,他说。

 

再见啦。两个人挥了挥手。

“要平安啊。”

“一定。”

 

陈立农望着火车。

蔡徐坤扒住车窗,用力地冲他招了招手。

远远的,看不清他的表情,陈立农猜测他该是笑着的。

陈立农突然想起来刚刚来车站的路上,他很小孩子地踢踏着脚下的小石头。

“走啦,我给你买好吃的”,他走得慢,自己当时催促。

“你看,小花!”蔡徐坤没回应他,却突然很兴奋地往旁边跑去。

他俩把脸挤在铁路边的铁栅栏上,谁都不说话,往里看。

雨水积成的小洼边生着一簇小花,偏白的黄色,风一吹摇得痴醉,软着茎往水面幌了一下,细细密密的水纹就荡开了。

“哎,多好啊。”

当时他踮着脚,摇头晃脑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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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必坚固,无所惧怕。

那些亏欠过你的,必将补偿,未曾相遇的,必将重逢。

你的日子,好的坏的,都清白。

 

文笔浅薄,感谢厚爱。


写给《二十五》

自知笔力浅薄,远没有阿哥夸的那么好
但是能被她喜欢就很开心,
看着长评忍不住了笑成个傻子。
像是得到了一个大大的棒棒糖🍭
今天也好爱我的太太。
晚安,好梦。

阿哥Ei:

@守夜人
我一直觉得阿夜的每篇文都是好极的,好到能让你每在深夜中想起,都会辗转反侧,沉默叹息。


《二十五》是篇让你看一眼就很想为它写长评的文。


我每次看,每次都惊叹,于是也每次都不愿落笔,生怕这次写了,便遗漏了下次才能寻得的哪一处绝妙。


第一次看这篇文的时候,我便觉得这位太太真是个温柔细腻,且爱极了坤坤的人。


爱到能将他每一处可能受的伤都放进眼睛里,夜夜为他挂着心,叹着气。一边骄傲欣喜,一边绸缪忧虑。


这是篇浸了心血,倾注了爱意的文。因此你读着,也跟着难过,跟着忧虑。


二读的时候,我感叹她用词的细腻,迤逦,一字一句都惊艳的恰到好处。
文中坤坤的每一个皱眉,每一个弯腰,每一个轻轻的咬唇一笑,都如此鲜活艳丽,跃然纸上。


除了对她心尖上的人浓墨重彩之外,她也并没有吝啬于文中出现的每一个小角色。


经纪人“腊肠”的圆滑势力,心理医生T小姐从公式化到人情味儿的转变。无一不将我们身边这些形形色色的,游走在善恶之间的,带点自私本性的“普通人”刻画的惟妙惟肖。


她的文字是活的,是有张力的。


你不知道她把刀藏在哪,偏要让你看完了,晃着神捂着胸口再回头,你才能明白,这字里行间温和平淡的水,都裹着怎样刺人的尖儿。


三读这篇文的时候,我开始感叹她对人物心理把握的准确和狠厉。
惭愧至极的说,即便亲身经历,我也难能将这绝望恐惧,又渴望救赎的心情融化在字里行间,刻画出一个伤痕累累的病态模样,但阿夜的《二十五》的确做到了。
感恩,敬佩。


三读之后,我才注意到她文中留下的伏笔,T小姐关灯的动作,电话中嘈杂的酒局。
这些伏笔安排的隐晦又出彩。


每一处都向我们暗示着蔡先生究竟还承受了多少恶意。


蔡先生的毁灭是来自被凌辱的打击吗?


不是,或者说,不止。


他更多的,是被这一点一滴,聚起来的恶意给摧毁的。


文中的每个人都没想过至他于死地,他们都不过是有些小小的自私,心里敲着利己的小算盘,就不知怎么做了个刽子手,一点一点的摧毁了一个意气风发的,温柔善良到让人难过的,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越柔软的人越容易受伤,越受伤就变得越周全。


这文里的人性简直现实的残忍了。


可残忍,残忍是悲剧吗?
至少在我看来,
《二十五》不是悲剧。
相反的,它是把悲剧的种种因素提到你的面前,让你看一看,瞧一瞧,想一想。
只有给你当头一棒,让你再审视审视你与你口口声声爱着的那个人的关系,让你再看看还悬在他身边的刀尖尖儿,你才能知道,该如何去阻止这场悲剧。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是一篇好的文学作品的力量。


这是《二十五》的力量。


原本攒着许多话想说,提起笔来又不知说了些什么。


就用文中一句让我爱极的话来结尾吧。


希望坤能永远走在正午,手里拿着花,远方有人在等他。


希望我们爱得聪明些,爱的长久些,陪他走的再远些。


感恩太太带来《二十五》这篇佳作,下凡真的辛苦了,我的神仙太太雪媚娘。

写给【救赎】

深夜激情打字,想到哪写到哪。
谨献给这篇文。好文都是值得尊重的。@阿哥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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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简单总结一下蔡徐坤和范丞丞的这一场戏,大致可以拿几个词概括:短暂、热烈、梦。
短暂,热烈,是一个听起来像烟花的词。
本来对蔡徐坤来说,“杀青时分手”就是一场短暂又热烈的爱恋吧。或者说呢,是他本来以为。
要是很短暂就好了,就当场荷尔蒙激发的艳遇,像两个星球在轨道上重叠了一段,缠绵对视一眼,但是彼此也晓得各自还有路要走,就此别过也不必伤心。
但是范丞丞不这么想。
范丞丞想,我把我一辈子的爱都攒下来压在你身上了。
范丞丞何必爱他那么久,又爱他那么深呢?他害怕。
范丞丞的爱太沉了,压得他没法呼吸,不敢接受。

范丞丞是个傻子。戏里戏外都是。
戏里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蔡徐坤喜欢justin 了,还自作聪明发话说,那我来救你。你救得下来吗?夸海口不是什么好习惯,结果把自己也给赔进去了。
戏外范丞丞温柔克制得让人难过。从答应杀青时分手,到送他刻着CK的戒指却被他拒绝后不动声色收回来,再到最后,提起纹身,轻叹的那句“不记得...就算了”。范丞丞在蔡徐坤面前过于克制,甚至连自己的爱意表露多少都要拿天平秤量精准,就生怕手一抖加多了,吓着了蔡徐坤。
所以他怎么不傻呢。
范丞丞爱得很卑微也很悲哀。蔡徐坤不能被吓到,蔡徐坤想要的东西更值钱,值钱过他自己的命。
博尔赫斯写过一首小诗,大概就是说范丞丞这样的吧。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


蔡徐坤这个人啊,则是很过分。
他一直没想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却又下不了狠心,就这么拖着范丞丞,偶尔给他一些爱意,接着又说不可以,你靠我太近了。就这么折磨着范丞丞,把他拖得体无完肤。
他贪恋范丞丞的好,又不愿自己被拖下水。
就这么两个人拽住绳子僵持着。
戏里他可能倒更勇敢也更透彻些。戏里蔡法医,求得大概是个无愧于心吧。虽然中途不小心拉了范先生下水,可他也是很温柔的,说抱歉啊,但是,还有下辈子。
戏外呢,他对范丞丞简直是彻头彻尾的混蛋了。
用太太在原文里的话,大概就是:
【这世界腐败,没人性,疯狂。您却一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
我怯弱,胆小,自卑。您却一直勇敢,包容,竭尽全力。】
太太说这是萨冈写给萨特的情诗。
这是很温柔很仰慕的情话,用在文里却很残忍。


这篇文怎么叫《救赎》呢?
也太讽刺了。
爱是救赎吗?
爱是深陷泥沼。


注:单词crush的双重解释出自刘瑜《送你一颗子弹》

「丞年礼/10:00」a toi

献给十八岁的丞丞,和业已成年也还像个小孩子的蔡先生。

愿你特别帅气,特别平静,特别凶狠,也特别温柔。

上一棒: @芒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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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8月25日,医生建议我开始写日记。

“丞丞啊,就算你不想和别人说话,那也可以对你的日记本说话啊。你的日记本不会泄露你的秘密,还会很耐心地听你讲,对不对?”,她说。

“就像安妮日记里的安妮一样,对吗?”我问她。

“对呀,丞丞真聪明”,她又用那种对小孩子说话的语气跟我说话。

“可是后来安妮死了之后,全世界的人都看到她的日记了。”

医生闭了嘴。

拜托,我只是生病了而已,我又不是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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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日

今天…没有什么可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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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6日

要怎么对付女生的告白呢?还不能惹哭她们。

真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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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3日

感觉自己在浪费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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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9日

今天去打篮球。出汗之后身体很沉,但心里很放松。

喜欢打篮球。

打赢了高三队。他们叫嚣说是因为队长不在,下次要我们好看。

奥,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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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30日

见到了他们队长。

队长很好看。笑起来好看。打球的时候也好看。

打完球在水房洗脸,队长也来了。

“学弟,你打得很好嘛。”他头发还湿漉漉的,冲我笑。

“没有…学长你打得也,很好。”

我都能听得到自己咽唾沫的声音。

他洗了把脸,就走了。临走前搁下一瓶冰可乐,说下次再约。

我…就是我面前这一瓶。

这是我给它画的第三幅素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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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1日

今天早上下了雨,天气不很好。

自从遇见过了你之后,我总在包里搁两把伞。

上次去医院复查的时候他们给我看了很多东西,如果是下雨的情节,通常是女方没有带伞而雨又很大,正要顶着书包冲进雨里的时候男方出现,一把伞罩在女方头顶,还要单手插兜冷漠地说一句“怎么那么笨”,然后两个人打一把伞,在雨里接吻。

我皱眉的时候医生在摇头,大概是监视器上没有波动的心率实在让人无法忽视吧。

为什么不合逻辑的东西会惹得女生们尖叫呢,真是奇怪。

但是遇见你之后我好像有一点点明白了。

下雨…和你共打一把伞,听起来是很让人心动的。

我会有这样僭越的机会吗?

我仍是背着两把伞上学。借给你一把伞,感觉比和你共打一把更现实些。

话说回来,今早的雨真的很大。甚至天是阴的,像还是晚上。

早上好,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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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4日

学生会到底是干嘛的?

面试的时候她们一见我就嘎嘎地笑,面试官提问的时候也在笑,有什么好笑的?

先生的手下就一群这样动不动笑成一团的女生吗?

怪不得先生…那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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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5日

先生的报告,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因为坐在第一排,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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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9号

Wowww ! 我要到了你的QQ号码!

这个号码,我要亲吻她数百遍千遍。

我把你设置了特别关心,然后郑重其事地把备注写成“蔡徐坤 高三十一班”。

你瞧,多官方的称呼,是不是?

好像不在备注里讲清楚,我都记不得你是几年级,还有哪个班的。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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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7日

一个学姐发动态,语气欢喜得发疯,“在门口捡到了一只小猫!!!好像只有一个月大,好可爱。”

你在底下评论,说好羡慕,又叮嘱说一个月大的小猫肠胃很弱,可以喂它羊奶粉。

我点开配图仔细看了看那个瘦弱的小家伙,也没有很可爱,眼睛都睁不开,你怎么偏偏瞧得上呢?

今天早上去晨跑,也没有捡到小猫。

昨晚回家,路边的树丛里也没有听到喵喵的叫声。

回想了一下,这十七年我一次也没有捡到过钱,所以在家门口捡到猫咪这种事,好像也不大可能属于我。

算了…

要不还是买一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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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8日

放了学我去了趟宠物市场。宠物市场的味道不大好闻。

“我想要一个月那么大的小猫”,我憋着气对老板说,感觉自己说话像只公鸭子。

“哎呦,一个月的小猫崽太小啦,买回去会死掉啊”,老板说。

“我不会养死的”,我说,“给我只一个月那么大的吧。”

老板摇着头,“伢子,你才比那猫仔大多大点?你能养活?不行不行。”

他掰住我的肩,强行把我推到猫笼子跟前,“这些崽子,你随便挑,至少四个月了,好养活。”

一团团毛球挤在笼子里,喵喵喵喵,吵得人头晕。

有一只小白猫,蜷在角落里打瞌睡,让我想起来先生午睡时候的样子。

嘘,我说漏嘴了。

扒在窗户外边偷看他午睡的不是范丞丞,范丞丞什么也不知道,知道吗?

老板帮我打包猫粮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四个月大的猫可以喂羊奶粉吗?”

老板转过身来瞪大了他的眼睛瞅我,“干什么要喂羊奶粉?”,他把一袋子猫粮摇得哗啦啦响,“我在这给你装猫粮干什么?”

他好凶啊。

我不得不闭了嘴。

我低下头去看着我怀里这一只比我想要的大了三个月的猫,睡得很憨。

一个月大的小猫很柔弱,需要先生嘱咐一定要喂羊奶粉,可是四个月就太大了,吃猫粮就能养活,用不着先生发话了。

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忧虑。

 

“咦,少爷,你带回来只小猫啊”,带了猫咪回家之后陈姨问我,“怎么突然想到要买猫了呢?”

“…很喜欢。很可爱。”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正家里地方很大,养着也不打紧”,陈姨在围兜上擦了水,“这猫起名字了没?”

“…叫…坤坤。”

“坤坤?嗯,好名字。”

我也觉得是好名字。徐徐清风,朗朗乾坤。

 

陈姨帮我布置了一个小竹篮子。坤坤蜷成一团,睡得很安稳。

“今天在门口捡到了一只小猫。管家说四个月大了,不太会养,应该喂什么好呢?”

编辑好了文字,但是没发出去。又删掉了。

 

“晚安啦,坤坤”,我拿一根手指小心地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它睡得沉,没有反应。

我蹲在它篮子旁边屏住呼吸听了听,它好像在打呼噜,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

先生睡觉时也会把自己蜷成一团,打着小小声的呼噜,做个好梦吗?

 

欸,今天的日记写得真长。手都酸了。

晚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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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日

先生,我要向你控诉坤坤。

今天它咬坏了我的枕头。

坤坤,我也要向你控诉先生。

我在朋友圈发了三条你的照片了,先生连个赞也没有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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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4日

每年的平安夜都是在学校过的。

从前一天开始,学校门口的小店就摆出来包平安果的包装纸卖。星星的,各种颜色的,女生似乎偏爱粉色白色,扎很多层,把一个挺好的苹果扎成一束长得过于着急开得太满的纸花。

路过小摊的时候范丞丞犹豫了一下。

只是犹豫了一下。

他今天也收到了一些,堆在桌子底下,鼓鼓囊囊一大团,很热闹。

范丞丞往后一下一下磕着椅子,脚离地踩着横梁,放空了望着窗户。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只能模模糊糊映出半张他自己的脸,背景是白炽灯,很多排桌椅和乱糟糟的书。

他的视线在臆想的蔡徐坤的眼睛和鼻梁上游走。

他的手机在乱糟糟的抽屉里振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他的特别关注更新了一条动态。

“平安夜还要上学。有点饿。吃晚饭的时候本来看见了卖糖葫芦的,该买一串的。”

蔡徐坤。

范丞丞摁灭了屏幕,像怕被人发现了什么东西。

他的心脏剧烈地在胸腔里昭示着存在感。

无法克制。

他有一种冲动,或者是使命感。他该站起来,翘了这节无聊的晚自修,去给蔡徐坤买他想吃的糖葫芦。他在楼上教室里,百无聊赖地写着作业,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时钟,他有点饿,怎么还不放学呢?

他本该送给蔡徐坤平安果的。

“雪下大了。”他的同桌突然低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范丞丞没有反应过来。

“雪啊,雪越下越大了。一会回家又很麻烦。”

范丞丞没吭声,在左右手里来回倒腾着手机,把缠在一起的耳机线仔细解开,又团成一团。“你带伞了没?”他拿笔戳了戳前桌女生的肩膀,低声问。

女生有点惊喜地转过身来,然而有点遗憾地撇了撇嘴,说没有,又补了一句,“离放学还早着呐,说不定那会雪就停了。”

范丞丞摇摇头,重又倒回椅子上,拉出一声有点刺耳的声响。

他突然站起来。椅子又很刺耳地响了一声。大半个班于是都回头看他,挺好奇。

“你干什么?”他把书包甩上肩膀的时候,同桌瞪大了眼睛问他。

“翘课”,范丞丞推开教室的后门,头也不回走了。

 

范丞丞求了门卫大叔,说有事出去一趟,十分钟,十分钟就回来,赌咒发誓。

他只知道学校门口有卖糖葫芦的,但已经这么晚,人家早就走了。

他一下子就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了。

从前都是司机等在校门口,他不曾有机会摸清楚周边的街道,哪家小店好吃,哪家总是最早上新漫画,他一概不知道。

他跺了跺脚,拉上羽绒服的帽子。雪簌簌地打在他身上。

一家店一家店地找过去,总会有的。

可能是因为下了雪,大多数店都关门了,有一家他偶尔去吃的关东煮小店,在他走过去的时候老板正在用力地拉下卷帘门,一边开着免提和女儿大声讲电话。

小女孩儿奶声奶气说爸爸开车回家要小心,声音夹在卷帘门落下的哗啦啦和钥匙碰撞的声音里,电话两头她的爸爸妈妈都在笑。 

雪在下着呢。

落得很缠绵,把整个世界柔光化了。

因为一直在下雪,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眼前这条街也好像走不到头,好像时间空间都失效了。好像也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的脉搏跟雪落下的速度同频率跳动。

他觉得欢喜。

我像是在雪山上跋涉,去布达拉宫朝圣的人呢。他想。

范丞丞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走了多久呢。

两三条街么?范丞丞自己也不知道了。

啊,他看到了卖糖葫芦的小摊!不远了,不远了,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突然跑起来。

他疯了一样,跑八百米最后冲刺一样,上气不接下气的。路过一个骑自行车的叔叔,那人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顿在红绿灯前,剧烈地喘气。

远远地看见街对面一个老爷爷,裹着军大衣,背对着他在收拾活计,自行车后座上墩着插糖葫芦用的竹条,上面眼见着还剩了七八个。

他蓦地有一分心慌——万一,万一就在他等红灯的这两分钟,老爷爷收了摊走了怎么办?

他能追上吗?

红灯的时间也太长了。

怎么能这么长呢。

一辆车很快地过去了,在他视野里切出一个对角线。

 

“能、能给我一串糖葫芦吗?”范丞丞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老爷爷停下了收拾的活计,转过来身很麻利地挑出来一支,裹上酥纸装进纸袋递给他。

“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呀?”老爷爷很慈爱地问了一句。

他摘了兜帽,雪化在他脖颈上。

“马上、马上。”他匆忙忙地说。

一盏灯泡挑在竹竿上,晃晃悠悠的,暖黄色的光把周边一小圈,雪啊,人啊,都变得像慢悠悠的老电影。

他掏钱的时候手抖。

他头昏脑胀。

“蔡徐坤”这个名字,沉甸甸的,在他胸中晃荡着,要击穿他的胸膛。

咚、咚、咚

 

蔡徐坤在上第三节晚自修。

他很懊恼地跺了跺脚,把演算纸揉成一团丢到地上。

高一高二多好呢,音乐课体育课不会硬掰成主课,数学老师也不会占了晚自修小测。

他发愁地撑住了额头,望了一眼站在讲台上来回巡视的数学老师。

 

范丞丞咚咚地跑上四楼,四楼是高三,他来过几回,蔡徐坤的班和座位,他都烂熟于心。

范丞丞走到后门,又突然收住了脚步。

教室里有老师。

他赶紧背过手去把糖葫芦藏在身后,很紧地攥住。

坐在讲台上的数学老师看见了在后门探头探脑的男生。

“外班那个同学,你有事吗?”他扬起声音问。一下子班里十几个人回头看动静。

范丞丞僵在后门口,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上楼的时候他气势汹汹,觉得像要一口气打到罗马去的大将军。

可是大将军银盔亮甲披挂上阵,还没走过小街的拐角,就被老娘追出来,叉着腰揪住耳朵拽回了家。

跟他设想的不大一样。

他像个刚充满了气激动得想满世界乱飞的气球,忽地遇上一个钉子,钉子还没扎破他,他就泄气地想缩成一团。

“我是学生会的…我来送东西…”,范丞丞张嘴说了半句话,自己也觉得心虚,攥紧了盛糖葫芦的纸袋子,手心里冒汗。

老师扬了扬下巴,意思是成,进来吧。

范丞丞像突然得了赦免,紧走两步,手在身侧紧捂着袋子。怎么才能显得像文件呢,让人懊恼的是,这袋子上“西城糖葫芦“的红字也印得太大了。还好蔡徐坤长得高,在后排,他可以少走两步。

从刚才起,蔡徐坤就一直懒洋洋地拄着手肘演算,他只差最后一道题没算出来了,越急越算不对,草稿纸上涂满了长算式。所以刚才那阵小小的骚乱,他也没有抬头。

他就坐在倒数第二排,却在靠窗的那排。范丞丞猫着腰溜到他座位旁边,一路上有学姐饶有兴致地盯着他手里的袋子,“正-宗-糖-葫-芦”,她噗地笑出来,用胳膊捅了捅同桌,两个姑娘挺高兴地低声笑起来。

范丞丞听见了,脸有点烧起来。

范丞丞蹲在他座位旁边,拿纸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腰。“学长…?”他轻声地叫。

蔡徐坤像被惊醒的人,反应很大地往后缩了一下,低头就看到范丞丞塞在他抽屉里的糖葫芦。

他有点惊讶地捂了下嘴。

“谢谢啊“,蔡徐坤心虚地瞅了眼老师,把一半露在外面的糖葫芦往里推了推。

一米八几的小学弟很乖地蹲在他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他还有些没缓过来,迎上了范丞丞一个局促的笑,不由也跟着笑了一下。

“谢谢啦“,他很小声地说,好像还是有点糊涂的样子,对着这个不太熟悉的学弟,学生会的后辈,打篮球很好的对手温柔地凝视了几秒。

他好像隐约猜到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范丞丞心里的气球雀跃得要爆炸,撒着欢乱飞。

他手和脸都被冻得有些泛红,白鞋上沾上了泥,额发被汗浸湿了。他还可能会被班长记旷课,明天面临着班导一顿训斥。

这些都无所谓。

范丞丞觉得自己像堵不会说话的墙,在蔡徐坤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这堵墙开裂了,还从裂缝里开出了蓝色的小花。

 

今晚的星星和月亮都像你,雪不像你,雪要落到地上,你该呆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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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棒 @青谷凉橘 

羔羊

我身为一个文化人的涵养都要在今天用光了。

我磕CP是因为我喜欢有人宠着小玫瑰,有人对他好。

丑话说在前头,异坤党请取关。

要是觉得这是毒唯,那我就当个毒唯吧。至少我的小王子,他不能被外面的坏人欺负。

一发完小短文,灵感来自中川李枝子《不不园》

 

——1.——

甜蜜太太是一个好妈妈,而且,今天也是她叫坤坤起床的。

“坤坤,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甜蜜太太的声音很温柔地咬着我的耳朵。

“早,妈妈”,坤坤揉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早啊,小熊。“

奥,早啊,甜蜜太太,早啊,我的小王子。

“不早啦我们坤坤,今天还要去幼儿园呢”,甜蜜太太轻柔地吻了吻他的脸颊。

甜蜜太太去厨房做早餐了,坤坤在床上打了个滚,抱住我啵地亲了一口。

“宝宝你知道吗,我今天要去上幼儿园啦!”他的小脸紧挨着我,小小声地说。假如我不是棉花做的,被他挨得这么近,我一定会整个烧起来的。

坤坤咯咯咯地笑起来。

他从床上滑下来,哒哒跑到洗漱间,搬来他的小凳子踩上去,就刚好能够到洗手池了。

他那双软软的小手托着我,小心翼翼地把我搁到洗手池的架子上。

现在我能看清了,坤坤今天的头发,也是乱糟糟的。

“今天用哪个味道的牙膏呢…”坤坤一边小声地嘟囔,一边把自己的头发揉得更乱。

小傻瓜每天都在选牙膏上花费好几分钟,我想想,昨天是西瓜味,前天选了草莓的,那今天就是…橙子味的咯!

哎,我最聪明了。

咦?最后坤坤拿了西瓜味的那支?

哎,我就知道,我刚才也在心里觉得,坤坤更喜欢西瓜呢。

我当然猜中啦,因为我是世界上最喜欢坤坤的人,哦不对,最喜欢坤坤的熊了!

 

——2.——

要去上学了,坤坤背好了书包,在门口等妈妈。

“坤坤,不可以带玩具去学校喔”,甜蜜太太一边穿鞋一边说。

“欸?可是小熊是我的好朋友”,坤坤抱紧了小熊,嗯,也就是我啦。

“妈妈你看”,坤坤把我摆到肩膀上,“小王子,和他的小骑士,对不对?”

我是小王子的骑士,嘻嘻嘻。我可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只熊。

 

——3.——

坤坤的新学校并不远,顺着家门口的大路一直走,看见一个邮筒,从那里拐个弯,就到了。

“坤坤要乖乖的呀”,甜蜜太太把坤坤送到了门口,交到老师手里。

一个脸蛋圆嘟嘟的男孩子扒在窗户上使劲地挥手。“喂——新来的!我叫吱吱兔!你好啊——”

坤坤害羞地冲他笑了笑。

“把书包和玩具搁到柜子里吧”,老师说。

“小熊也要搁吗?”坤坤抓紧了我的胳膊。

“一会吃饭的时候 就可以再拿出来啦”,老师说。

坤坤扁了扁嘴,把书包垫在柜子里面,又把我搁了上去。

奥,我爱我的小王子。

趁我不注意,坤坤在我脸颊上啵了一口。

“中午见啦,小熊。”他小声说。

 

——4.——

 “可是你们都要守纪律哦”,老师说。

这是我从柜子里出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好--!”大家伙都拖着长腔大声喊。

什么纪律呢?

“小蛋糕,只能吃一个;

香蕉,只能吃一个;

牛奶,只能喝一杯;

饭团子,也只能吃一个!”

大家伙端着盘子挨个走到老师面前。一个小蛋糕,一个香蕉,一杯牛奶,一个饭团。

我坐在座位上等坤坤。

“不可以多吃,也不可以剩饭哦”,老师说。

“剩饭的话,大灰狼会吃掉你!”吱吱兔悄悄说。

坤坤瞪大了眼睛,“为什么要吃掉我?”

“因为你不乖!”,吱吱兔张大嘴巴做了一个凶凶的表情。

干什么?不要吓唬我们坤坤啦。

 

——5.——

丸子也是幼稚园的学生。

不过丸子是大班的。

丸子吃得特别快,一下子就吃完了小蛋糕和饭团。

“呀,你已经吃完啦?”别的小朋友挺惊奇地问。

“你们太慢啦!”丸子说。

大家伙都挺有滋味地吃着,丸子看着,觉得怪没意思的。

我再吃一个吧!他对自己说。

丸子跑到坤坤旁边,“喂,新来的小朋友!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坤坤嘴里塞得满满的,用力眨了眨眼,“当然可以啦。”

“那我们现在就是朋友啦!”丸子一屁股坐在坤坤旁边,“我可以吃一口你的小蛋糕吗?”

坤坤扭头看了看老师,老师正坐在摇椅里打毛线。

“可是…可是这样是不对的…”, 坤坤说。

“可是好东西要和朋友一起分享啊”,丸子说。

坤坤紧紧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下。

“快点啦,我只是咬一口嘛。”丸子催促他。

坤坤把小蛋糕递给他。

“谢谢你啦”,丸子笑嘻嘻的,拿着小蛋糕溜回了自己座位。

“喂!”坤坤着急地跺了跺脚。

老师往这边看了一眼,“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哦。”

 

——6——

丸子吃了一个饭团和一个小蛋糕,喝了一杯牛奶,又吃了一个小蛋糕。

香蕉怎么办呢?

丸子摸摸圆滚滚的肚子,有点发愁。

啊,有了!

就给坤坤吧。

丸子猫着腰偷偷溜到坤坤旁边,“喂。”

坤坤撅起了嘴,“干什么?”

“我不想吃这个香蕉啦,送给你了。”

“可是我也不想吃…”

可是丸子已经把香蕉放在他面前,溜回去了。

咦,你还没吃完啊?”吱吱兔说,“糟了,剩饭的话要被关小屋子的。”

小屋子是什么?

小屋子是搁东西的屋子,黑乎乎的。里面堆着缺了一条腿的椅子啊,坏掉的积木啊,还有脏兮兮的布娃娃。

坤坤皱起眉毛,“可是、可是我真的吃不完了。”

 

——7——

“大家今天都有好好吃完饭吗?”老师问。

“有!”丸子大声地回答,把椅子当木马嘎达嘎达地晃着。

老师看到坤坤的盘子,皱了皱眉,“才来第一天的小朋友更应该听话啊。”

“在大家玩游戏的时候,你去小屋子里好好反思一下吧。”

老师把坤坤推到了小屋子里。

啪嗒,门关上了。

坤坤冲着关上的门望了一会,慢慢蹲到了地上。

坤坤最怕黑了。

坤坤把我搂的紧紧的,小声说,“小熊不要怕…马上就能出去了”

我不害怕的,我可是坤坤的小骑士。

小屋子很小,能听见小朋友在玩游戏。

三…二…一!

你是木头人,不许动!

哈哈哈哈他输啦他输啦!

大家笑得很大声。

“我要回家,啊,妈妈!”坤坤哭了,抱紧了我,眼泪砸在我的脑袋上。

“香蕉…”坤坤一边哭一边打嗝,”香蕉又不是我剩的..”

我好难过。我想抱一抱我的小王子。

可是我又做不到。

 

——8.——

下午三点,幼稚园的门打开了。

“小熊你要帮我保密哦…”坤坤的额头抵着我的脑袋,很小声地对我说,“什么都不可以对妈妈说…”

“坤坤今天有乖乖的吗?”甜蜜太太手里拎着菜篮子,蹲下来摸了摸坤坤的脑袋。

坤坤也摸了摸我的脑袋。

“有---”坤坤睁大眼睛说。“今天有小熊陪着,所以一整天都很开心。”

“那坤坤有认识新朋友吗?”甜蜜太太拉着坤坤的手,坤坤紧紧抱住我,一齐走到外面。

坤坤没有说话,更紧地搂住了我,“我有小熊呢”,坤坤说。

他们拐过了邮筒,幼稚园已经看不见了。

“妈妈,背背我吧”,坤坤仰起头很小声地说。

“坤坤怎么啦?饿得走不动了么?”甜蜜太太背起坤坤。

坤坤在妈妈背上一颠一颠的,他说,“不是啦…今天玩的太开心了,累了。”

“是吗?那很好啊”,甜蜜太太笑着说。

甜蜜太太真是笨极了!

甜蜜太太是个又笨又温柔的傻子。她什么也不知道。


二十五


纪实| 有敏感情节| 慎入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看到这篇文。

今天又有糟心事,我只觉得他可惜,是我们还不够好。

既然点开了,就拜托你,看到最后吧。我希望他能永远,不遭遇背叛,永远有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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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小姐的自说自话】

我这个人,有整理病例的习惯。

作为一个心理医生,对所听所见保持无动于衷,是维持心理健康的底限。

我不信任人类的记忆,记忆情绪化,潜意识里自我保护避重就轻。所以我整理病例,偶尔是温故知新,反思失误,更多是为了不遗忘。


“你必须得帮帮我。他不能倒啊。”那个经纪人简直糟透了,中年男人,T区泛油,胳膊和腿被西装裹成一截一截腊肠,发型像是手抓出来的。如果不是他抓得我的手太痛了,我可能要建议他做一个焦虑症的治疗。

下午,腊肠带来了他的艺人。

喔,艺人么,我知道的。焦虑症,抑郁,失眠,酒精成瘾,都寻常。

说是艺人,但仿佛年纪还介乎男人和男孩之间,清瘦,白皙,美艳。

“我第一次见到真人,你好帅啊。”诊室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我夸奖他 ,真心实意的。赞美使人放松警惕,不仅对女人适用。

他无动于衷,但是笑笑,“谢谢。您生得很美。“他讲话前,拿舌尖抿了一下下唇。

我于是非常能理解他为什么会绯闻缠身。

他脱下大衣又拿下帽子,最后将围巾摘下,整整齐齐叠好放在膝上。

脱下大衣后他显得更瘦,比例十分优越,甚至一双手都生得修长,骨节分明,规规矩矩搁在白色围巾上。

他丝毫不介意我的打量。

我看了看他的围巾,“这个围巾很好看”,我说。

他表情突然有一丝松动,低头看了一眼,“谢谢,这是我的ikun送我的。”他轻声道谢,一个名字念得万分柔软。我则突然意识到他竟然还小我三岁。

“喝咖啡吗?”我生怕自己动摇,于是背对过他,磨磨蹭蹭泡了一杯咖啡。

他站起来接过杯子,道谢,才抿了一口,复又搁下。

我翻整病例,瞅见他皱了下眉,显然是喝不惯廉价的速溶咖啡。但他很有礼貌,微笑一直得体。

“所以最近,你遇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我试着探究他对这件事的敏感程度。根据他经纪人的交代,出事后他失眠多梦,食欲不振,还有自杀倾向。其实我已经事先做过功课,何止是不太好的事情,同性丑闻,滥交,有图有证据,恐怕他的事业都要飘摇欲坠了。

“确实不太好”,他承认。

“说说看,怎么了?”

他咽了口唾沫,是紧张焦虑的表现。“就是那些照片。我和…一个男人的,照片。”他很犀利地抬头撇了我一眼,“医生,你明明看过了。”

我有些尴尬,因为我确实看过了。

不过说句实话,若不是事件的主人公正坐在我面前,撇开这件事,他确实生得优越,被人偷拍的床照也能唯美得像老电影。被男人抵在墙上侵犯的时候他的模样香艳得仿佛要把人心里活活剜下一刀。

“能跟我说说吗?也许你会感觉好一点。”我尽力安抚他。“当然,我签了合同的,一句话都不会往外说。”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不好意思,我可以坐到沙发上吗”,他指了指沙发,“我的腰不太好。”

当然了。我忙不迭递给他一个抱枕。

以下是我的录音内容。

“那个照片,首先,不是真的。事情是真的,但不是我…滥交“他艰难地吐出这个词,”是他…“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表情有些难以启齿。他没有明说,但我明白了,他是被人强迫的。“他喝多了,我就带他回我那里休息。在走廊”,他顿住了,“这个已经不重要了。”

说完这句话,他重重地喘了口气,用力地弓起了背,好像恨不得把自己蜷成一团。

 “疼吗?”他迷惘的神情让我生出了些怜悯。

他转过头来,“疼吗…疼吧,我记不得了。应该是很疼的,他没有做润滑直接进来了…我不敢叫,被人看见就完了,就咬着嘴忍住”,他拿指腹蹭了蹭下唇,“没想到结果还是被拍下来了。”他沉默了一会,深深地吐了口气。“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没想到会被拍下来。她们肯定吓坏了。”他又重复了一遍,那张美丽的面孔在暗暗的一盏小壁灯底下晃动。

我禁不住摩挲了一下搁桌子上的录音笔。

那张照片仿佛鲜活起来,我看见他被拖到楼梯的转角,被粗暴地扯下衣服,被狠狠进入。他可能想逃离,却被死死摁住,光裸的脊背贴紧了粗糙墙面,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姿态像一尾被强行捞上岸扭动着挣扎的鱼。

我将心比心,若我是照片里的男人,恐怕也忍不住要用手扼住他的喉咙,看他濒死时睫毛的颤动。还可能会盯着他看到出神,激动到失手掐死他吧。

我摁亮了另一盏灯。

“你的经纪人跟我提到,照片曝光后,你的情绪不太稳定,你自己觉得呢?”我小心地用了“不太稳定”这个词。

他耸了耸肩,“我也这么觉得。我有想过自杀。”

“那是什么情况下呢?”

“我在天桥上站着,往底下看。很高。那可能是凌晨两三点。车很少,路灯亮着。过了一会,我看见有大卡车,从桥底下过去了。很大很重的车,是运水泥的那种。我就想,这样大的车,应该是可以撞死人的吧。可是那辆车已经过去了。真是可惜。我就站在天桥上等啊等啊,等了有多久呢,再没有大卡车了。后来他们发现我不见了,顺着手机定位找过来。然后我就被送到您这来了。”这是一段完整的录音,他说话很平静,思路清晰,记忆也没有偏差。何况他的声音又动听至极。但他太平静了,像一滩死水。

我又问了他一些别的,他不肯再讲更多。我和他聊了聊从前的事,他是从一个选秀节目里出来的,出道时就有几百万粉丝基础,热搜榜上天天飘着他名字。出道第一场演唱会,票价就炒到天上,公司很懂,给他配的服装是半透不透的白衬衣,紧身裤,跳舞的时候动作大,衣领里泻了削瘦锁骨,投在大屏上,粉丝的尖叫能掀翻房顶。

可惜了,登高跌重。

我试着和他聊些轻松的东西。小说,他没看过,最新的电影,他一脸茫然。“十几岁我就在当练习生了。”他笑着说,“我可能只会唱歌跳舞吧。”

“那么再见了,非常谢谢您,我感觉好多了。”临走前,他这麽说。

 

第二次见他之前,发生了一些事。

我买早点回来,看见保安和几个闲人围着一辆车,怎么看都是我的那辆。

我挤过去看。

我的车一向停在楼下,竟被人趁夜涂花,前车窗上红油漆两个大字,“贱人”。

一张纸别在雨刷上。

小区几个大妈围着我的车站定,指指点点。

好好的一个小姑娘,怕不是给人当小三,被正主找上门来了呦。

我攥紧了纸。

纸上歪歪扭扭拿红笔写了几个字。

“离坤坤远一点,否则——”

最后一道横线划得很用力,连纸都划破了。

我从没遇见过如此肤浅张狂,不分是非的恶意,气得手都在抖。

我知道他是无辜的。但这样严重影响到了我的生活,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讲。

因为看得出来,距上次见面也不过一两周,他又瘦了许多。

“最近过得还好吗?”我照例泡给他一杯咖啡之后他曼声问,他拢着杯子,声音纠缠在咖啡氤氲的热气里。

我犹豫了犹豫,对他讲了车上的红油漆。我尽力用了委婉的语句,为怕刺激到他。

他默默听我说,垂着好看的睫毛,小口小口喝完了那杯速溶咖啡。

“真的抱歉了,给你造成这么大的困扰”,他开口说,“是她们太不懂事了。都是我的错。”他的声音潮湿。

他这句自责让我疑惑。

我抬头去看他。他正把肩缩起来,攥紧了杯子,看起来像被雨打蔫了的一朵蘑菇。他低着头,从我的角度正能从他松松垮垮的毛衣领里瞥见他一截脖颈,消瘦,像一截风化后苍白的骨骼。我还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模样,哪怕是听他讲述自己被人强奸的时候。

他抽出一张卡推给我,“非常对不起,修车的费用请从这里扣吧。”

这次的治疗没什么进展,因为他状态实在不佳。

我决定早早结束。“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我站起来,和他握手。

他穿上大衣,仔仔细细裹好围巾,帽子压得很低,还戴了口罩。

“可以麻烦你送我出门吗?”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揪着口罩反复调整,拉得很高。我觉得他有些神经质。

我于是送他出门。

外面还很冷,我只穿了毛衣,推开门的瞬间冻得一哆嗦。

他突然对我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我被他吓了一跳。“蔡先生,您这是干什么?”我自问没有这样的好本事好医术。

他维持这个尊敬的姿势维持了几秒钟,复又直起身子。我看见他瞅了一眼路边停着的几辆车,有些焦虑。

“她们大概是误以为您是我的秘密女友了”,他说,“不过没关系,现在她们应该不会再给您造成困扰了。”他走下台阶,钻进车里。

过了几分钟,一辆车跟着离开了。

我有些恍惚。

这一次,他忘记了说,我感觉好多了。

 

第三次见他。

他带来一个小礼物。是个小小的蛋糕,装在小纸袋里,还配了一小扎呆头呆脑的满天星。

这太绅士了,也太温柔了,让我错觉自己是在谈一场恋爱。

“是巧克力的”,他把撒了糖霜的小蛋糕推给我,“吃甜食使人心情愉悦。”

他讲这句话时眨眼的样子太性感,我一勺子没拿稳,直直戳进了蛋糕里。

他咬着下唇笑话我的失态,笑声从唇缝泄出来,染上了烟气,打着转。

我不能听他笑。那简直就是春药。

巧克力酱从我戳破了的蛋糕里流出来。

化掉了,洇成了一滩,潺潺的。

“后来她们有没有再去麻烦过您呢?”他看着我吃蛋糕,突然问。

他把那种恼人又恶劣的行径用“麻烦”这个词来形容,用词也太温柔,我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他在说哪件事。

“啊,没有了没有了。果然管用。”我急忙咽下蛋糕回应他。亏他想得出这样不动声色的法子。

 “嗯”,他说,嗓音缱绻得像念一首诗,“我就知道,她们其实还是很乖的。”

他的滤镜实在厚到令人发指,让我十分不适,可他眉眼都舒展开,笑得实在动人。

“我真的很抱歉,真的。”他又在道歉了,“那你看,你吃了我的蛋糕了,就必须原谅我。”

“啊”,我搁下小勺,“这句话说得真无赖。”

他咬着下唇嗤嗤地笑,是看出我态度的变化了。“那就谢谢你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情确实变好了许多。

我依旧按他的要求送他到门外,任由他对我鞠躬。弯下腰的时候他围巾长长的穗几乎垂到地上,被他捞住了。

“谢谢您。我感觉好多了。”他依旧说。

 

第四次我试过对他催眠。

我本不愿的,只是他那天实在糟糕。我依稀知道是为了什么,自从接了他这一单,我养成了时不时上微博看看他超话的习惯。听说他的一个站子解散了,一夜之间,那是从他出道就跟着的一群人。

他大约也知道我什么都是知道的,只是很平静地讲自己两天没合眼了,实在困得要死,却睡不着。

他一双眼对着我,像死掉的渡鸦,黑漆漆的。“求求你让我睡觉。”

那就试试催眠吧,我建议。

他很平静说好,但是在我做准备时和我闲聊,说,医生,你知道吗,我听说越聪明的人越容易被催眠,因为他们逻辑很清楚,会被引导。他轻笑了笑,我觉得我还,蛮聪明的。

他那句话里的潜台词简直是在嘶喊,催眠我!催眠我!求求你!

我不能不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否则简直无法将蜡烛点燃。

“你看着蜡烛。”我引导他。

他很乖,盯着蜡烛。我说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

他平躺在床上,呼吸安稳。我想熄掉蜡烛,却听见他一声轻叹。

我失败了,那应该不是我的问题,更可能是他杂念太多。但我还是僵在黑暗里,无比挫败,同时万分抱歉。

“帮我倒一杯咖啡吧,好吗?谢谢了。”他看出了我的窘迫,出声挽回。

我重又亮起灯,坐在他身边,尽职尽责扮演一个沉默者的角色,偶尔给他的咖啡续杯。

我没有补救的机会了,他稍微坐了一会,就站起来,看了眼手机。“那么我先告辞了,还有通告。”

“通告?”我脱口而出,随即后悔得想抽自己一巴掌。

“对呀,竟然还能有通告”,他垂下眼睛,静静笑了笑,“是公司接的,电影。”

“那很好啊”,他们公司竟然还没有放弃他,我真心为他高兴,“什么电影呢?等上映了我一定给你捧场啊。”

他摇了摇头,“就是,电影而已,没什么可说的。”

我送他到门外,他依旧鞠九十度的躬。

“那么下周再见了“我同他告别。

他神经质地把围巾裹得更严实,帽檐压得低低的,“接下来两个月,可能要封闭拍摄了”,他说。

我觉得很遗憾,但也为他开心,“真的吗?要加油,要照顾好身体噢。”

“我也觉得很遗憾”,他低声说,虽然听起来根本就不遗憾,但还是让人满足。

“那么再见了”,我冲他挥了挥手。

“谢谢。我觉得好多了。”他冲我笑笑。

 

后来吗?我就再没幸见过他了。

 

奥,他倒是给我来过一次电话。

那时他在剧组,外面却因为这部电影吵得不可开交。对,他进剧组了好几天,我在网上看到消息,才明白为什么他的公司突然派他去接片子。那是部争议很大的片子,同性恋,尺度很大,主角还是吸毒者。这样的东西即使是声誉很好的演员来接也免不了受争议,何况本来就在漩涡深处的他呢。

哦,当然,这些都是资本不会在意的。公司放他去演,摆明了当他是弃子,只为了赚最后一笔黑心钱罢了。

他打来电话是为祝我生日快乐。我感激他的体贴,尤其他现在的境地,哭得打嗝。他安慰了我两句,说姐姐不要哭,这些天谢谢你的照顾了,就说还有事,不得不挂掉了电话。我听见他那边吵得很,恐怕是酒局。

 

他约了我一个疗程的面谈,是五次,后来就再没有完成。

因为他在拍摄杀青那晚就着烈酒咽了一瓶的安眠药,走得干干净净。

多谢了他,电影票房出奇得好,开发商和公司,大概都赚了个盆满钵满。

大家看完了电影都惊奇,说他竟是个好演员,虽然才二十五岁。于是唏嘘不已。

我也觉得他是好演员,比方说,他总是在告别时说,谢谢,我感觉好多了。

他演技好,我竟信以为真,自以为有这样生人白骨的好医术好心肠。

那他后来又为什么会死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自问学艺不精,还看人也不透。假如我能满足以上两个条件中任一个,大约就不会任他撒谎了。我必得拆穿了他,逼问一句为什么明明不好还要骗人,再拉他坐下来,任他好好痛哭一场。

对不起,对不起,我要哭了。

我不混娱乐圈,不晓得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我反过来想,假如有这样一个人,走在沙漠里,自己快要死了,这个时候有人递给他一个空瓶子。递瓶子的那个人大概是不知道瓶子里没有水的,可是他知道。但他还要拧开瓶子作出喝过了的样子,还笑着道了谢。那我觉得这样一个人,大抵是个傻子,也是个好人吧。

 

今天是我在他超话签到的第559天。

超话现在都是营销号和各种小广告了。

我极讨厌签到时那个弹窗,告诉你你是今天第多少个签到的人。

人越来越少了。

虽然有点贪心,我还是希望能有人记得他的。毕竟我想了又想,他实在也没做错什么,更何况,他也只有二十五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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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CP。

蔡先生巡演,我实在是很开心的

I’ve back to the stage for my ikun, 昨晚他说。世无我了。

写了这么多,就想说一句,能伤害他的,最后还是我们,是他爱的,在意的人。你若坚定不移,他至少还有一片伊甸园,至少他会稍微安心。

之前我看了一篇文《流行性恐怖传说》,里面那句“不要忘了蔡徐坤”,记忆尤深。最近多事,希望他能永远走在正午,手里拿着花,有人在远方等他。

他才出道,后面的路还长着,要遇到的糟心事也还多着。要是有一天他千夫所指,而你还记得这篇文,那就不要伤害他。

我写文佛,有没有人看,多少评论,向来不介意。这是我第一次求评论,因为这文写得我心太累了,如果你能稍微被我触动,有话想说,写下来,我想看到。

如果你觉得这篇文还凑合,麻烦给我一个队形,

披金成王,伴坤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