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

难得有情知己 定然许多欢喜

【三三两两】重发

*参考:白先勇先生《台北人》、郁达夫先生《春风沉醉的晚上》

 被屏蔽了感到绝望,不得不重发,好舍不得评论。

---1---

 

傍晚时分,一阵乍寒,雨淅淅沥沥,落得很紧。

百乐门前的那条街,早冒起寸把厚的积水来。

陈立农被放了鸽子。

他捂紧了宝贝的徕卡相机,这东西娇贵得很,淋不得一点雨。

他在百乐门前枯等了三四个钟头,也不见约他拍照片的主顾的身影。

卖冰棒的老汉可怜他,赏了他一个马扎坐,他又羞又窘,连连躬身道了谢,摸索遍左右上下衣兜,却也寻不出半个铜板能照顾老汉生意。

眼见天擦黑了,又下起雨,卖冰棒的卖糖水的兜售玉兰花的,都一并收了摊。

陈立农只是蹭了报刊亭小檐角下的半分干燥,就受了报贩子好些白眼。

他为着不看那矮胖妇女让人倒胃的嘴脸,脸朝外对着街。百乐门前停了好些计程车,西装马褂,洋装旗袍们来来往往,端着那许多腔调。

他清楚自己大约是等不到主顾了,只是还有些不甘心。来香港也快半年,混得实在潦草,中学里念过的那点臭墨史书没替他筹到丁点出头机会,今天——今天交不起租就该无处可去了。

他没等到主顾,却等来了别人。

二楼露台的玻璃门被推开了,远远走过来一个人,手臂支着栏杆,随便望着底下,百无聊赖的样子。他穿着很暴露,身份昭然若揭,周身上下是一种玫瑰被碾进尘土烂泥里,被世俗脏污了的屠戮万物的美艳,放肆又勾人。

陈立农瞅见他点燃了一支烟。

他侧过来,是一张好看的脸,那一捻细腰随时都会折断,身后半盏夕阳,像从染缸里滚出来的。

神差鬼使地,陈立农举起了相机。

那构图实在美到摄人心魂,是陈立农翻遍了他那半本破破烂烂的《泰西摄影技巧赏鉴与分析》也未必能寻到了的究极。

他打定了主意,或者干脆就像被勾了魂,有个魔鬼附在他耳畔,轻轻软软哄他按下快门。

他像贾宝玉,痴痴傻傻了,只剩一个指头,一对眼珠还会动作。

“这个妹妹,我仿佛见过。“

 

 

蔡徐坤今天穿了件黑绸缎的衬衣,领口开得太大了,光看着就惹人脸红心热。

他跳艳舞一贯是不看台下的,那些正经人,老爷公子哥,拿直勾勾的目光对准他,一寸寸凌迟他。台子比人高,站在上面只能看见一张张鼻孔对着他,急切地呼着气,而眼白翻上来,轻蔑又淫邪,瞧不起又想尝尝滋味,把他当个好看好用可以据为己有玩完就扔掉的玩意。

他跳完舞,被经理告知有客人招呼,稀里糊涂就被硬拉去串场。没料到是坐着四五个兵痞子的好大一桌子。

当兵的是最最不好对付的狎客,粗壮得像大牯牛,在军队里憋久了,个顶个的粗鲁情急,招呼不好还会从腰带里抽出枪啪的撂到桌上。

他刚在桌边坐下,就有一只手伸进他衣服下摆,揉捏他软嫩的腰肉,又打着转,狎玩他乳头,蔡徐坤像遭蛇信舔舐过,被激了个寒颤。

那个营长一伸臂把他揿在膝盖上,先灌了他一盅酒,灌完又替他斟满

蔡徐坤推说酒力不胜,挣开躲到露台上。微凉的晚风扑到他脸上,替他削减了几分酒热情欲熏蒸出的醉意,他点起一支烟。

他打定主意,绝不能遂了那帮兵佬的愿。男人上了床甚麽下流事都干得出来,被这四五个人折腾一晌,他还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吗?

 

 

陈立农再正脸瞧见他偷拍的那个男人时,已经很不早了。他等了许久,直到酒吧里灯灭了九成,空荡荡的,只剩小帮佣在拿气味强烈的氨水拖地。

陈立农犹豫着走过去,“劳驾,雅馨小姐在么?”他怯生生的声音像一只乌鸦在树上唱出几个孤单的音符,旋即被喋喋不休的蝉鸣淹没。

“雅馨姊早走了”,一个清亮的声音回答他。

陈立农就看见了蔡徐坤,笑盈盈朝自己走过来,好不亲昵地挽上自己胳膊。奥,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他叫蔡徐坤。

“你这死人,不是叫你早些来?让我好等”,那张漂亮的脸温存贴过来,促狭地冲他眨了眨眼,那意思是,嗨,咱俩是一个战壕里的。

“太对不住啦军爷,陈公子昨个就预约了”,蔡徐坤随口瞎掰,倒刚巧猜中了姓。

穿军装的高大汉子不甘放弃到嘴边的肥肉,狐疑地上下打量了这个半大的程咬金。

陈立农身上是件磨得半旧的藏青哔叽中山装,虽然袖口都开了线,也还勉强撑得起排场。不过这大约是他脸面长得太气派的功劳。

蔡徐坤端着柔情蜜意的微笑,紧捞住他的手匆匆带他出门。他可怕极了这小子露馅,那他今天就该交代在这儿了。

 

 

外面雨早停了,只剩月亮像个蔫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昏黄昏黄地,浮在那里。

“喂,你这小孩,年纪分明不大,怎么来这种地方?”刚一转过街角,蔡徐坤就放下挽着他的手臂,责备他。

陈立农举起手里的相机,磕磕巴巴解释自己的无辜。他有点心虚,毕竟相机里还躺着他偷拍人家的胶卷。

“奥?那你是摄影师咯?”蔡徐坤用那种小孩子看自己不晓得的东西,而不是妓女看嫖客或者屠夫看肉的眼神打量他。

“不——我、稍微懂一点罢了”,陈立农讲得很快,被人家误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的羞耻心让他说话慌慌张张、含糊不清。毕竟他只是一个穷学生。

“那你总该有号码?”蔡徐坤补充,“或许我可以照顾你生意呢,小弟弟。今天谢谢你啦。”他边说着,边不禁笑起来。

这一笑却又透了些不一样,那话怎讲,胜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陈立农嗅到了玉兰花被雨水润湿的香气。

 

 

 

---2---

“今天可要谢谢你,不知是不是救了我一条命呢”,上次临走前,那个人是这麽同他说的。

那人也果然守信用,说了要报答,隔天就约他拍照。

陈立农按照蔡徐坤给的地址找过去,是新港那带,大概葡殖民时候建的,有洋楼也有中式的,总之都很旧很旧。

那些歪歪扭扭,不成排也不成行列的房屋,有高有矮,有胖有瘦,胡乱挤着,取暖。一家家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小窗子里一径飘出来锅铲声,油爆声,和人语喧嚣。

蔡徐坤在出租屋的楼口等他,手里还拎了菜。

走近了,陈立农瞅见他还穿着昨晚那件领口开很大的黑绸子衬衣。那衣服在百乐门这样纸醉金迷的地方是很合适也曼丽的,但搁在市井里就显得过分轻佻下贱。路过的男人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寻摸这片领地是否可尽兴驰骋,让陈立农替他臊,耳朵发烫。

蔡徐坤却显然习惯了,浑不在意,径自走自己的路。他腰肢软得像水底招摇的藻荇,纠缠住行路人的脚踝,扯下来陪他做死鬼。

“那些眼神像吃人的,一个个的荷包都干瘪瘪,想榨他们几滴油水,比老牛推磨还吃力些”,蔡徐坤察觉了陈立农的不自在,软软的手扯住他,与他低声笑话。

他给弟弟讲自己屈身的这一截小楼,一楼住着个穷学生,顶楼是牙尖嘴利的包租婆自留地,隔壁住的是妓,本来也是清白好人家的闺女,都是没办法。 

他说要拍照片,但好像也不是为了让陈立农拍照片。照片没拍,却留他吃了顿饭。称不上是饭,统共一盘炒菜,再添补一碗挂面。数数,油星浮着两滴,葱花有六片,很讨喜,清汤富裕。

只有一把椅子,蔡徐坤很为难地左看看右看看,指挥陈立农把小桌挪到了床边。吱吱呀呀的小椅子让给了陈立农,他则坐在床上晃着腿。

陈立农两天没吃好了,狼吞虎咽的吃相惹得蔡徐坤发笑,又给他添了一碗。

“我虽然没什么钱,但请你吃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蔡徐坤停下箸子,笑语着转过身去,翻找出一把小洋剪刀。

他折回身来,在陈立农身边微弓了腰,很轻巧地一挑,袖口上两三根线头就落到地上。完成了这一项大事业,他歪着头打量了一番拘谨的青年,怪满意地给了个评价,“还人模狗样的。”

陈立农低头瞧了瞧脱了线的袖口,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像舞会上在心仪男子面前跌了跤的姑娘。

 

 

第二次陈立农来的不凑巧,蔡徐坤有主顾上门。

那时候蔡徐坤正饶有兴致地听陈立农讲他那个机械盒子。

摄影这个东西对他来说怪新鲜的,陈立农搜肠刮肚,净挑些好玩的给他讲,什么最开始相机大得要用马车驮啊,一张相片要拿涂了沥青的锡版曝光八个小时。

“拿沥青?铺路的那个吗?”,蔡徐坤被逗得咯咯直笑。

包租婆引着男人上来敲门的时候,蔡徐坤脸上的笑都没来得及收起来。

他很抱歉地咬了咬嘴唇,给陈立农抓了些瓜子,把他留在自己屋里,把客人引到主卧。

陈立农手里握着一把瓜子,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隔着一道比纸还薄的墙,他听见暧昧的喘息,呻吟声骤然拔高,旖旎婉转。那声音凌迟着他,十指指缝都在流汗,一颗心脏不停歇地做了蹦极又掉落在肚腹,不得安生。瓜子还被他握在手里,被他手心的那点水汽熏得有点发潮。

 

 

男人一脸饕足样走了,又过了有一会儿,蔡徐坤才踉跄着出来。他被做狠了,腿脚都是打颤的,头发被汗浸透了,嘴唇好像也咬破了,一声不响抱着被褥床单去洗。

“借过”,他对愣愣站着的陈立农说。

不怪陈立农突然没眼色,蔡徐坤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湿漉漉的春色兜头兜脑淋了未经人事的青年人一身。蔡徐坤整个人像是肏得熟烂,开到荼蘼的一朵玫瑰,花叶葳蕤,曼妙又浓情。被褥晾在阳台上,水红的绸缎在夜风里扬起,竟然给寒酸憋仄的小屋子添了分亮色。

“这个绣花真好看。一般都是鸳鸯牡丹吧,莲花真少见”,陈立农说。没话找话罢了。

“是并蒂莲,家姐的手艺”,蔡徐坤点燃了一支烟,苦涩地笑了笑。他咳嗽一声,声音微哑,大概是刚刚做生意时叫卖得太狠了,“她若知道大概不会轻饶我——她本是绣给我大婚的。”

他摇了摇头,把烟头丢在地上碾灭,“喝过酒吗?”

“你去取,就在床头搁着”,蔡徐坤支着头,很困倦的样子,“我不想进那个屋子。”

 

蔡徐坤的小出租屋里有两个屋,主卧床很大,红丝绸的被面,洋灯。那张床看着就很舒服,蔡徐坤却宁可窝在木板床上。

没有生意的时候,他甚至轻易不进那个屋子。睡觉前他扯过自己唯一一张椅子,抵在门上——他总错觉那个屋子里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要在晚上偷偷溜出来,一点点吞吃掉他

慢条斯理地拿长指甲划开他的肚子,把肠子扯出来理一理,挂在绳子上晾一晾,拿来下酒。心肝要爆炒,加葱花,切得细细的。

他在梦里缩成一团,发着抖,醒来时候冷汗打湿了额发。

 

门没有关,陈立农把头探进去,一股汗水和体液混合的浑浊炙热气味,从半掩的门缝里冲出来,又咸又腥。洋灯的光线有点昏暗的暧昧,照着泼洒在地上的酒液和碎了的玻璃杯。

蔡徐坤吩咐他把小破桌子拉到床边,又让他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蔡徐坤歪在床头,两个人对着喝酒。

这天陈立农实在醉得东倒西歪了,蔡徐坤生怕他被当作酒鬼抓去警局,就准他留宿。

欸,莫说陈立农了。蔡徐坤也醉狠了,半夜里竟然说梦话,嘴里念着“阿姊,阿姊…”,搂紧了陈立农的胳膊。

陈立农被他折腾醒了,拿空出的那只手轻轻地摩他那瘦伶伶的背脊,像在抚弄一只让人丢到了垃圾堆上,奄奄一息的小病猫。

可能是因为身边有人,蔡徐坤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

 

 

---3---

陈立农留宿的时间从一周一次,变成四五天一次,又变成两三天,隔天。

来往得多了,总说不准什么时候撞上包租婆。那女人大概记住了他,每次遇见都拿狐疑的眼神往他和蔡徐坤身上割。

蔡徐坤倒是无所谓,嘻嘻笑着说陈太,今个手里拎的鱼,看着就新鲜。

“我可提醒咯你鳖崽子,加上你姘头房租可没甚价了”,那女人眼白很轻慢地翻上来,鼻孔里出气,扭着屁股就上楼了,肥胖的身子裹在鹅黄的刍纱旗袍里,像只憋了七年八载也没憋成蛾的大蚕茧。

“她要涨你租吗?”,陈立农紧张兮兮地问。

“她哪敢?”,蔡徐坤歪在床头就着本三俗杂志嚼花生米,咯咯笑起来,“就说你是我主顾!怎么,她敢赶我主顾么?她就没租拿咯。”

陈立农不禁逗,一句“主顾”就惹得他脸皮上浮起来羞意。

蔡徐坤看出他的羞窘,露出一个明媚的狡黠微笑,像是说,嘘,被我猜到了。

那个丝毫不卖弄但偏偏风情的微笑,陈立农一眼就沦陷了。他慌张地低下头去,拿砂纸吭哧吭哧地打磨他的木头。

“你一直在雕的,那是个什么?”蔡徐坤好奇得很,直盯着看,眼睛转不开。

陈立农顿了手下的动作,摩挲那只小兽。“是貔貅”,他低声说。

蔡徐坤躺在那张水红色绸缎的大床上,手揪紧被面,喉咙里溢出呻吟的时候,陈立农默默坐在桌边,拿砂纸打磨他的小兽。

蔡徐坤脸朝着阳台,呆呆望着他那晾在晚风里的绸缎被子,还有上面洗不净的暗红污渍的时候,陈立农勾勒着他的貔貅细小的鳞片。

“做给谁的?”蔡徐坤问。

“给妹妹的”,陈立农说

蔡徐坤有了兴致,“你还有妹妹么?”

“她小我五岁——我上中学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娃娃。下了学她就赖着要听我吹口琴,连我温习都不让”,陈立农很珍惜地摸出贴身搁着的口琴,“她还把我的课本都藏起来!就为了多听会儿琴。”

 

陈立农很想念她。

她嫁的那个男人对她好吗?她是不是有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可是他流落在离家乡千里的地方,徒劳无功地被梦想抛下。他很久不回去了,因为他甚至连一份久别的礼物都买不起。

陈立农自己拿木头雕了一个貔貅,是对着纸板画雕的。纸板画实在是很不清楚,他停下来很多次,指头上转着刀,慢慢琢磨。

他雕了一个四不像出来,但是没关系,反正又没有人知道貔貅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话是蔡徐坤说的。

“欸,我也想要个貔貅呢!”他仰倒在床上,大声叹气。

陈立农犹豫了一下,把貔貅递给他。

蔡徐坤慌忙接过来,像怕谁抢了他的。眼睛都笑弯了,像拿到了糖果的小孩子。“谢谢你啦”,他很稚气地把虎虎的小兽放在唇边,啵了一口,“可是你妹妹呢?”

 

没关系,再雕一个吧,反正木头多的是,时间也多的是。

 

蔡徐坤拍拍手,把洋灯挪到了这个屋里,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凑在灯底下刻木头。

也是那晚,蔡徐坤教陈立农识了荤腥。

洋灯的光是暖黄的,他陈横在艳红的被面上,素白的身子下衬着并蒂莲花和鸳鸯,姣美得像刚出嫁不经人事的新娘。

 

 

---4---

陈立农拿到了京师美院的奖学金。

获奖的是他偷拍蔡徐坤的那张照片。

获奖的消息登在了《京沪时报》上,十一月十五号刊。不过京师美院是面向全国招生的,而全国又实在是太大了,一份newspaper,从北平的印刷厂坐着绿色的邮车,慢悠悠载到香港,早就成了oldpaper。

陈立农从半个月前就每天花一个小时逛书店和报刊亭。

等消息真的到了,而且竟然遂了人愿的时候,陈立农简直欢喜得不知怎么好了。明明翻开一份报纸就能确认的消息,他却一连跑了十四家书店,在每一家翻开带着油墨味道的京沪时报,好让他的眼睛鉴赏自己加冕的讯息。

那话该怎么讲,一日看遍长安花,这满城的花香气大概太馥郁也来得太突然,薰得他险些忍不住缀在眼眶里的眼泪了。

未名湖啊,长城和雪,最温文有礼的同僚和最慈爱渊博的先生,北平的一切像富丽的画卷展开在这个十九岁的青年眼前。他这样在书店寻了一个没人的角落,默不作声地品尝苦尽甘来的酸涩和喜悦。

最后报刊亭要关门了,他才恍然大悟,买了份报纸飞奔回家和他最想分享的那个人分享。

 

“录了么?”蔡徐坤很沉静地笑着,“那是很好的。”

他的神情仿佛有所顾虑,使得陈立农也不禁消减了快乐的兴致。“钱你不必担心,我已领了奖学金了——”他解释说,一边急忙走上前把报纸递到蔡徐坤跟前。

蔡徐坤却轻轻挥开了他的手,并不看那报纸,并轻轻摇了头,“喏,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叹口气,“给我唱支谣吧,你从前给你妹妹唱的那支。”

他平常的神情却使陈立农心里凸出了万分的沉痛,甚至压抑下了那满溢的喜悦。

陈立农坐回桌边,摸出口琴吹他所喜爱的歌谣。

蔡徐坤倚住门框,不笑,不看他,也不作声。

他那样端凝的神色,使陈立农觉得自己像一个眼睛昏花的老乐师,抱着那十分破旧、十分凄哑的手风琴,唱着写给死去情人的歌。

“给你妹妹的貔貅,雕完了吗?”他放下口琴的时候,蔡徐坤突然开口。

“你走吧,明天就走”,蔡徐坤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了肯定的答案,便抢着说,“走吧,去北平,回老家,香港这个地方是吃人的。”

下完了逐客令,他不等陈立农发表什么意见,攥住了门把手,“我去买些菜来——是好事啊。”

他露出一个陈立农最迷恋的,每次看破他心思时脸上闪现的那抹瞬间明媚的狡黠微笑。

 

 

蔡徐坤开了灶火,下一碗阳春面。又架上锅头炒了一味豆腐,一并端上桌来。

陈立农站在一旁等着替他端盘,但不知怎的就被蔡徐坤轻巧巧绕了过去。待他晃过神来回头,两碗面并一盘豆腐已热乎乎在桌上安置妥当了,蔡徐坤正笑吟吟瞧着他。

盛豆腐的盘子和陈立农第一次来访时吃炒菜用的是一个盘子,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当时颜色尚浅,如今他看着,便仿佛是碎成两片又拼在一起的月亮,越发觉得不圆满。

晚上,蔡徐坤翻着日历,替他打算好了一切。

先坐火车,去北平,注册了学籍,再找个和气的男学生约定合租公寓。办完了这些事还有个把月才开学,他可以松松快快地,以大学生这个身份,堂堂正正去探望妹妹,带去裹在帕子里的小貔貅,连同南洋的雪花膏和珍珠粉。

“嗳,多妙!好极了,好极了!”

蔡徐坤止不住地笑着,嘴里翻来滚去地哼着他常爱唱的曲子。

他抿着唇笑,细皮白肉的,水灵得好像冰里浸过的桃花酒。

今晚上他格外话多,每每抢白了陈立农,堵得他那些放假了回来探你的话噎在了喉头,临睡也没机会提起。

 

 

---5–-

陈立农走了。

他本来也没什么行李,只是拎了一个小破皮箱。

“回赠你的貔貅”,临上车,蔡徐坤把脖子上的小锦囊摘下来,挂在陈立农脖颈上。

火车站人流汹涌,他裹紧了外套,像是受不住寒冷。可是香港分明不夜也无冬。

没了陈立农这个蹭吃蹭喝的便宜房客,蔡徐坤的日子没甚么不同。他依旧去百乐门跳舞,串个场,坐在顺眼的客人腿上抽支烟,咯咯笑着讨一个带着烈酒和烟草气味的吻。众生颠倒,吹灰不费。

深夜里,就着头顶摇摇晃晃的小马灯,摸索着上楼梯的时候,还是能听见每间门后传来的声响。肏得熟烂的呻吟声,打麻将的声音,收音机里电流刺啦啦的,像地下党在对暗报。楼上摔了盘子或者花瓶,女房东大概又在指着姘头的鼻子破口大骂。

这些声音推来搡去,揉成一团措辞不客气的交租布告,被蔡徐坤从门上扯下来,丢到墙角。

他好好洗了个澡,然后穿了一身绸睡衣,坐在床头,捞起了裤管翘起脚,在趾甲上涂蔻丹。额发湿哒哒地垂着水,在他肩上洇开了一抹的沉渍。

他头脸上胡乱搭了件汗巾,也不搭理,自顾自接着涂抹。

他想寻一个甚么纸片,来扇扇风好速干,却只在桌上摸到了一份十一月十五号的京沪时报。

他便作罢了。等它自己晾干也是一样的。

水红色的蔻丹很衬他肤白,大概是值得文人写诗颂扬的美。

临睡前,蔡徐坤把小貔貅摆在枕边,贴紧了脸。

“晚安”,他在心里说。

 

 

陈立农的火车要从早坐到晚,再坐到早,穿越一整个白昼黑夜,跨过山越过湖,直抵达那个正在飘雪的北国。

他潦草地就着咸菜咽下两个馒头,靠在玻璃窗边发呆。正午的阳光很暖,薰得他昏昏欲睡,脑袋一下下磕着玻璃,心不在焉盘算着到了学校要不要打电报把地址发给蔡徐坤。

啊啊,可是电报那样贵,一个字竟要一毛六!

陈立农惦记起蔡徐坤留下的小锦囊,从领口里拽出来,解了扣搭。

他心里不由期待,他留了什么?一张字条吗?也许上面写着一个留局待取的地址,这样总不至于断了联系。

一小片金属落在他手心里,在阳光下熠熠。

是一片金箔。

他的瞌睡都被这锃光耀眼的小薄片赶跑了。他难以置信地翻来覆去检看这轻薄精巧的贵金属,上面镌刻着“天官赐福,百无禁忌”,和一个孩子的生辰八字。这样金贵的物件,让他难以想到蔡徐坤身上去。

在那样兵荒马乱的时候,得怎样大富大贵的人家才会这样宝贝一个孩子?

而蔡徐坤…?

陈立农脑子里转过千万个念头。他留下这个是作甚么?他担心他囊中羞涩吗?还是给他留个念想?

那片小小的金箔狠狠割着他掌心,凌迟他,质问他。

 

陈立农疲惫地将头抵住玻璃窗,心里惊涛骇浪,几欲呕吐。

临近正午的太阳毒害他,害他头晕眼花。

陈立农尽力回想着。蔡徐坤热衷于听自己讲童年,不论多琐碎,他眼睛总是亮晶晶的,频频点头,从不瞌睡,简直像能感同身受——而且他喜欢追问细节——陈立农还曾感激他体贴。

但他几乎从来对自己的身世缄口不提。

“这是家姐的手艺”,蔡徐坤抚着那水红绣并蒂莲花的绸缎低低说——这是陈立农唯一能记起的罢了。

他的手抖了起来。

他忽地想起来,小时候老家似乎是有一户做绸缎生意的富商,当年买卖做得很轰烈。后来搞革命,就被抄了家。

那家主子,就是姓蔡。

 

他身上穿着那身藏青的中山装,是蔡徐坤前一天浆洗好了,熨得棱角笔挺,开了线的袖口也不知什么时候拿针细细缝补过了。

而蔡徐坤这个人的言笑音貌,燎燎地灼着他心头软肉。

“等到年关啊,东家会给拨三斤肉下来呢!嗳,怎么说也替他干了一年不是,总要有点甜头吧?”就在月前,蔡徐坤还盘腿坐在床头,娇憨地扳着手指头,给他细数年夜饭怎么安排。

一盘毛肚,一盘腰花,百叶豆腐要来四两——不,索性奢侈一把,来它个半斤。再加四五碟洒了红油的小菜,一盘下酒的油炸花生米。

“窗台上要摆一对半尺高的红蜡烛,我小时候家里——”,蔡徐坤住了嘴,说算啦,还不如拿钱买瓶黄酒来得实惠。

陈立农蓦地揪紧了胸口的布料。这笔挺的布料上是不是还留着熨斗的温度,烫得他一颗心都揪起来,在火里烧成了一搓余灰。

他在车窗户上分明瞧见了那对红蜡烛,已经烧去了一大截,烛台上淋淋沥沥披满了蜡油。

蔡徐坤正拿他的小洋刀,细细剔着烛芯,长长的眼睫垂下来,一水儿的潋滟柔软。

噼里啪啦,烛花爆了。蔡徐坤笑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一派天真。

 

 

 *“烛花爆,喜事到”,小时候姥姥教的,虽然是迷信,但很赤诚可爱啊,因为日子很难过,才要学会从小事里找出幸福的预兆。今天天气很好,我种的花开了,门口的垃圾有人顺手帮忙扔了,吃到了喜欢的糖果,坤坤发微博了,今天食堂午餐是红烧肉。还来得及高兴,都还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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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三三两两没啥意思,我是文盲,瞎起的。三三两两不成行,无人终生携手同路,大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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