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

难得有情知己 定然许多欢喜

二十五


纪实| 有敏感情节| 慎入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看到这篇文。

今天又有糟心事,我只觉得他可惜,是我们还不够好。

既然点开了,就拜托你,看到最后吧。我希望他能永远,不遭遇背叛,永远有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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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小姐的自说自话】

我这个人,有整理病例的习惯。

作为一个心理医生,对所听所见保持无动于衷,是维持心理健康的底限。

我不信任人类的记忆,记忆情绪化,潜意识里自我保护避重就轻。所以我整理病例,偶尔是温故知新,反思失误,更多是为了不遗忘。


“你必须得帮帮我。他不能倒啊。”那个经纪人简直糟透了,中年男人,T区泛油,胳膊和腿被西装裹成一截一截腊肠,发型像是手抓出来的。如果不是他抓得我的手太痛了,我可能要建议他做一个焦虑症的治疗。

下午,腊肠带来了他的艺人。

喔,艺人么,我知道的。焦虑症,抑郁,失眠,酒精成瘾,都寻常。

说是艺人,但仿佛年纪还介乎男人和男孩之间,清瘦,白皙,美艳。

“我第一次见到真人,你好帅啊。”诊室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我夸奖他 ,真心实意的。赞美使人放松警惕,不仅对女人适用。

他无动于衷,但是笑笑,“谢谢。您生得很美。“他讲话前,拿舌尖抿了一下下唇。

我于是非常能理解他为什么会绯闻缠身。

他脱下大衣又拿下帽子,最后将围巾摘下,整整齐齐叠好放在膝上。

脱下大衣后他显得更瘦,比例十分优越,甚至一双手都生得修长,骨节分明,规规矩矩搁在白色围巾上。

他丝毫不介意我的打量,但也无动于衷。

我看了看他的围巾,纯白的毛线围巾,角落绣了胖嘟嘟的字母kun。“你的围巾很好看。很特别”,我说。

他表情突然有一丝松动,低头看了一眼,“谢谢,这是我的ikun送我的。”他轻声道谢,一个名字念得万分柔软。我则突然意识到他竟然还小我三岁。

“喝咖啡吗?”我生怕自己动摇,于是背对过他,磨磨蹭蹭泡了一杯咖啡。

他站起来接过杯子,道谢,才抿了一口,复又搁下。

我翻整病例,瞅见他皱了下眉,显然是喝不惯廉价的速溶咖啡。但他很有礼貌,微笑一直得体。

“所以最近,你遇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我试着探究他对这件事的敏感程度。根据他经纪人的交代,出事后他失眠多梦,食欲不振,还有自杀倾向。其实我已经事先做过功课,何止是不太好的事情,同性丑闻,滥交,有图有证据,恐怕他的事业都要飘摇欲坠了。

“确实不太好”,他承认。

“说说看,怎么了?”

他咽了口唾沫,是紧张焦虑的表现。“就是那些照片。我和…一个男人的,照片。”他很犀利地抬头撇了我一眼,“医生,你明明看过了。”

我有些尴尬,因为我确实看过了。

不过说句实话,若不是事件的主人公正坐在我面前,撇开这件事,他确实生得优越,被人偷拍的床照也能唯美得像老电影。被男人抵在墙上侵犯的时候他的模样香艳得仿佛要把人心里活活剜下一刀。

“能跟我说说吗?也许你会感觉好一点。”我尽力安抚他。“当然,我签了合同的,一句话都不会往外说。”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不好意思,我可以坐到沙发上吗”,他指了指沙发,“我的腰不太好。”

当然了。我忙不迭递给他一个抱枕。

以下是我的录音内容。

“那个照片,首先,不是真的。事情是真的,但不是我…滥交“他艰难地吐出这个词,”是他…“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表情有些难以启齿。他没有明说,但我明白了,他是被人强迫的。“他喝多了,我就带他回我那里休息。在走廊”,他顿住了,“这个已经不重要了。”

说完这句话,他重重地喘了口气,用力地弓起了背,好像恨不得把自己蜷成一团。

 “疼吗?”他迷惘的神情让我生出了些怜悯。

他转过头来,“疼吗…疼吧,我记不得了。应该是很疼的,他没有做润滑直接进来了…我不敢叫,被人看见就完了,就咬着嘴忍住”,他拿指腹蹭了蹭下唇,“没想到结果还是被拍下来了。”他沉默了一会,深深地吐了口气。“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没想到会被拍下来。她们肯定吓坏了。”他又重复了一遍,那张美丽的面孔在暗暗的一盏小壁灯底下晃动。

我禁不住摩挲了一下搁桌子上的录音笔。

那张照片仿佛鲜活起来,我看见他被拖到楼梯的转角,被粗暴地扯下衣服,被狠狠进入。他可能想逃离,却被死死摁住,光裸的脊背贴紧了粗糙墙面,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姿态像一尾被强行捞上岸扭动着挣扎的鱼。

我将心比心,若我是照片里的男人,恐怕也忍不住要用手扼住他的喉咙,看他濒死时睫毛的颤动。还可能会盯着他看到出神,激动到失手掐死他吧。

我摁亮了另一盏灯。

“你的经纪人跟我提到,照片曝光后,你的情绪不太稳定,你自己觉得呢?”我小心地用了“不太稳定”这个词。

他耸了耸肩,“我也这么觉得。我有想过自杀。”

“那是什么情况下呢?”

“我在天桥上站着,往底下看。很高。那可能是凌晨两三点。车很少,路灯亮着。过了一会,我看见有大卡车,从桥底下过去了。很大很重的车,是运水泥的那种。我就想,这样大的车,应该是可以撞死人的吧。可是那辆车已经过去了。真是可惜。我就站在天桥上等啊等啊,等了有多久呢,再没有大卡车了。后来他们发现我不见了,顺着手机定位找过来。然后我就被送到您这来了。”这是一段完整的录音,他说话很平静,思路清晰,记忆也没有偏差。何况他的声音又动听至极。但他太平静了,像一滩死水。

我又问了他一些别的,他不肯再讲更多。我和他聊了聊从前的事,他是从一个选秀节目里出来的,出道时就有几百万粉丝基础,热搜榜上天天飘着他名字。出道第一场演唱会,票价就炒到天上,公司很懂,给他配的服装是半透不透的白衬衣,紧身裤,跳舞的时候动作大,衣领里泻了削瘦锁骨,投在大屏上,粉丝的尖叫能掀翻房顶。

可惜了,登高跌重。

我试着和他聊些轻松的东西。小说,他没看过,最新的电影,他一脸茫然。“十几岁我就在当练习生了。”他笑着说,“我可能只会唱歌跳舞吧。”

“那么再见了,非常谢谢您,我感觉好多了。”临走前,他这麽说。

 

第二次见他之前,发生了一些事。

我买早点回来,看见保安和几个闲人围着一辆车,怎么看都是我的那辆。

我挤过去看。

我的车一向停在楼下,竟被人趁夜涂花,前车窗上红油漆两个大字,“贱人”。

一张纸别在雨刷上。

小区几个大妈围着我的车站定,指指点点。

好好的一个小姑娘,怕不是给人当小三,被正主找上门来了呦。

我攥紧了纸。

纸上歪歪扭扭拿红笔写了几个字。

“离坤坤远一点,否则——”

最后一道横线划得很用力,连纸都划破了。

我从没遇见过如此肤浅张狂,不分是非的恶意,气得手都在抖。

我知道他是无辜的。但这样严重影响到了我的生活,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讲。

因为看得出来,距上次见面也不过一两周,他又瘦了许多。

“最近过得还好吗?”我照例泡给他一杯咖啡之后他曼声问,他拢着杯子,声音纠缠在咖啡氤氲的热气里。

我犹豫了犹豫,对他讲了车上的红油漆。我尽力用了委婉的语句,为怕刺激到他。

他默默听我说,垂着好看的睫毛,小口小口喝完了那杯速溶咖啡。

“真的抱歉了,给你造成这么大的困扰”,他开口说,“是她们太不懂事了。都是我的错。”他的声音潮湿。

他这句自责让我疑惑。

我抬头去看他。他正把肩缩起来,攥紧了杯子,看起来像被雨打蔫了的一朵蘑菇。他低着头,从我的角度正能从他松松垮垮的毛衣领里瞥见他一截脖颈,消瘦,像一截风化后苍白的骨骼。我还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模样,哪怕是听他讲述自己被人强奸的时候。

他抽出一张卡推给我,“非常对不起,修车的费用请从这里扣吧。”

这次的治疗没什么进展,因为他状态实在不佳。

我决定早早结束。“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我站起来,和他握手。

他穿上大衣,仔仔细细裹好围巾,帽子压得很低,还戴了口罩。

“可以麻烦你送我出门吗?”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揪着口罩反复调整,拉得很高。我觉得他有些神经质。

我于是送他出门。

外面还很冷,我只穿了毛衣,推开门的瞬间冻得一哆嗦。

他突然对我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我被他吓了一跳。“蔡先生,您这是干什么?”我自问没有这样的好本事好医术。

他维持这个尊敬的姿势维持了几秒钟,复又直起身子。我看见他瞅了一眼路边停着的几辆车,有些焦虑。

“她们大概是误以为您是我的秘密女友了”,他说,“不过没关系,现在她们应该不会再给您造成困扰了。”他走下台阶,钻进车里。

过了几分钟,一辆车跟着离开了。

我有些恍惚。

这一次,他忘记了说,我感觉好多了。

 

第三次见他。

他带来一个小礼物。是个小小的蛋糕,装在小纸袋里,还配了一小扎呆头呆脑的满天星。

这太绅士了,也太温柔了,让我错觉自己是在谈一场恋爱。

“是巧克力的”,他把撒了糖霜的小蛋糕推给我,“吃甜食使人心情愉悦。”

他讲这句话时眨眼的样子太性感,我一勺子没拿稳,直直戳进了蛋糕里。

他咬着下唇笑话我的失态,笑声从唇缝泄出来,染上了烟气,打着转。

我不能听他笑。那简直就是春药。

巧克力酱从我戳破了的蛋糕里流出来。

化掉了,洇成了一滩,潺潺的。

“后来她们有没有再去麻烦过您呢?”他看着我吃蛋糕,突然问。

他把那种恼人又恶劣的行径用“麻烦”这个词来形容,用词也太温柔,我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他在说哪件事。

“啊,没有了没有了。果然管用。”我急忙咽下蛋糕回应他。亏他想得出这样不动声色的法子。

 “嗯”,他说,嗓音缱绻得像念一首诗,“我就知道,她们其实还是很乖的。”

他的滤镜实在厚到令人发指,让我十分不适,可他眉眼都舒展开,笑得实在动人。

“我真的很抱歉,真的。”他又在道歉了,“那你看,你吃了我的蛋糕了,就必须原谅我。”

“啊”,我搁下小勺,“这句话说得真无赖。”

他咬着下唇嗤嗤地笑,是看出我态度的变化了。“那就谢谢你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情确实变好了许多。

我依旧按他的要求送他到门外,任由他对我鞠躬。弯下腰的时候他围巾长长的穗几乎垂到地上,被他捞住了。

“谢谢您。我感觉好多了。”他依旧说。

 

第四次我试过对他催眠。

我本不愿的,只是他那天实在糟糕。我依稀知道是为了什么,自从接了他这一单,我养成了时不时上微博看看他超话的习惯。听说他的一个站子解散了,一夜之间,那是从他出道就跟着的一群人。

他大约也知道我什么都是知道的,只是很平静地讲自己两天没合眼了,实在困得要死,却睡不着。

他一双眼对着我,像死掉的渡鸦,黑漆漆的。“求求你让我睡觉。”

那就试试催眠吧,我建议。

他很平静说好,但是在我做准备时和我闲聊,说,医生,你知道吗,我听说越聪明的人越容易被催眠,因为他们逻辑很清楚,会被引导。他轻笑了笑,我觉得我还,蛮聪明的。

他那句话里的潜台词简直是在嘶喊,催眠我!催眠我!求求你!

我不能不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否则简直无法将蜡烛点燃。

“你看着蜡烛。”我引导他。

他很乖,盯着蜡烛。我说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

他平躺在床上,呼吸安稳。我想熄掉蜡烛,却听见他一声轻叹。

我失败了,那应该不是我的问题,更可能是他杂念太多。但我还是僵在黑暗里,无比挫败,同时万分抱歉。

“帮我倒一杯咖啡吧,好吗?谢谢了。”他看出了我的窘迫,出声挽回。

我重又亮起灯,坐在他身边,尽职尽责扮演一个沉默者的角色,偶尔给他的咖啡续杯。

我没有补救的机会了,他稍微坐了一会,就站起来,看了眼手机。“那么我先告辞了,还有通告。”

“通告?”我脱口而出,随即后悔得想抽自己一巴掌。

“对呀,竟然还能有通告”,他垂下眼睛,静静笑了笑,“是公司接的,电影。”

“那很好啊”,他们公司竟然还没有放弃他,我真心为他高兴,“什么电影呢?等上映了我一定给你捧场啊。”

他摇了摇头,“就是,电影而已,没什么可说的。”

我送他到门外,他依旧鞠九十度的躬。

“那么下周再见了“我同他告别。

他神经质地把围巾裹得更严实,帽檐压得低低的,“接下来两个月,可能要封闭拍摄了”,他说。

我觉得很遗憾,但也为他开心,“真的吗?要加油,要照顾好身体噢。”

“我也觉得很遗憾”,他低声说,虽然听起来根本就不遗憾,但还是让人满足。

“那么再见了”,我冲他挥了挥手。

“谢谢。我觉得好多了。”他冲我笑笑。

 

后来吗?我就再没幸见过他了。

 

奥,他倒是给我来过一次电话。

那时他在剧组,外面却因为这部电影吵得不可开交。对,他进剧组了好几天,我在网上看到消息,才明白为什么他的公司突然派他去接片子。那是部争议很大的片子,同性恋,尺度很大,主角还是吸毒者。这样的东西即使是声誉很好的演员来接也免不了受争议,何况本来就在漩涡深处的他呢。

哦,当然,这些都是资本不会在意的。公司放他去演,摆明了当他是弃子,只为了赚最后一笔黑心钱罢了。

他打来电话是为祝我生日快乐。我感激他的体贴,尤其他现在的境地,哭得打嗝。他安慰了我两句,说姐姐不要哭,这些天谢谢你的照顾了,就说还有事,不得不挂掉了电话。我听见他那边吵得很,恐怕是酒局。

 

他约了我一个疗程的面谈,是五次,后来就再没有完成。

因为他在拍摄杀青那晚就着烈酒咽了一瓶的安眠药,走得干干净净。

多谢了他,电影票房出奇得好,开发商和公司,大概都赚了个盆满钵满。

大家看完了电影都惊奇,说他竟是个好演员,虽然才二十五岁。于是唏嘘不已。

我也觉得他是好演员,比方说,他总是在告别时说,谢谢,我感觉好多了。

他演技好,我竟信以为真,自以为有这样生人白骨的好医术好心肠。

那他后来又为什么会死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自问学艺不精,还看人也不透。假如我能满足以上两个条件中任一个,大约就不会任他撒谎了。我必得拆穿了他,逼问一句为什么明明不好还要骗人,再拉他坐下来,任他好好痛哭一场。

对不起,对不起,我要哭了。

我不混娱乐圈,不晓得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我反过来想,假如有这样一个人,走在沙漠里,自己快要死了,这个时候有人递给他一个空瓶子。递瓶子的那个人大概是不知道瓶子里没有水的,可是他知道。但他还要拧开瓶子作出喝过了的样子,还笑着道了谢。那我觉得这样一个人,大抵是个傻子,也是个好人吧。

 

今天是我在他超话签到的第559天。

超话现在都是营销号和各种小广告了。

我极讨厌签到时那个弹窗,告诉你你是今天第多少个签到的人。

人越来越少了。

虽然有点贪心,我还是希望能有人记得他的。毕竟我想了又想,他实在也没做错什么,更何况,他也只有二十五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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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这么多,就想说一句,能伤害他的,最后还是我们,是他爱的,在意的人。你若坚定不移,他至少还有一片伊甸园,至少他会稍微安心。

他才出道,后面的路还长着,要遇到的糟心事也还多着。要是有一天他千夫所指,即使你不爱他了,也不要伤害他。

如果你有话想说,写下来,我想看到。

我们一起陪着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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